谢白珩倒是一愣，对视上秦远深沉的目光，有些琢磨不透。

苏淮山闻言一喜，继续说：“明远可不是害怕退缩了？若真输了，大不了求我替你写一首，那日后人人称道的可就是‘赵明远’的名字了。”

“你！求人也是求桃源诗客，谁会求你？”

或许是酒气上涌，气氛被熏得热烈，大伙整日在生涩的文字堆里泡久了，难免枯燥乏味，一点刺激，便能将人群点燃。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在苏淮山三言两语的揣度之下，也加入了这场赌局。

谢白珩倒是无甚所谓，只是盯着秦远看，越发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个重要的事件节点。

解粽叶的过程在赌注的加持之下，陡然变得紧张、激动人心。

眼看着谢白珩解下的粽叶比他长，赵征终于松了口气，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也跟着松懈下来，笑着叹道：“看来今日又得是桃源诗客一枝独秀了。”

“我、勉之都还未解呢，莫要着急下定论。”苏淮山插话道。

系绳被割断，青绿的长叶在桌案上铺展开，散出艾叶的清香。

赵征吃了块裹着香糖的粽子，拿着腔调讥笑道：“怜我苏平川，天公未肯顾。”

旁边的贺安平惊讶道：“是……是秦校书输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秦远身上，继而起哄声渐渐嘈杂起来。虽说这热闹的矛头有些许偏了，不是那下笔如鬼如仙的谢三公子，但换作秦大学士家的大公子，大伙也看得起劲。

谢白珩依旧没有琢磨清楚其中关系，打算出去醒醒脑子。临走前，他轻拍了秦远的肩膀，不忘调侃：“勉之，还有一刻钟便到瑶琴台了，谢某随时愿为效劳。”

秦远原本面色稍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白了他一眼，眼中亦松快了不少，甩开他的手骂道：“用不着。”

好歹也是世家公子中数一数二的典范，谢白珩并不担心他。

他避着人群，走到阁室外，两岸的彩星烟火从眼前倏忽晃过，夜风凉爽，将熏人的酒气缓缓吹散，思绪亦清明不少。他隐约记起秦修身上似乎有桩案子，只是此事虽与谢白珩恩师秦彦观有关，但并未直接牵涉谢白珩本人，陆则之写得很简略，他也有些记不太清了。

正思索着，振奋的鼓乐声与喝彩声从岸边传来，声势愈来愈浩大。

谢白珩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河岸向河心凸起，有一座临水圆台，用琉璃栏杆围成圈，台上人一身霓裳华衣，铃声清脆，水袖翻飞。

那便是瑶琴台了。

一曲落地，画船也逐渐靠近台边。

乐思娘子于台上站定，向众人欠身谢礼。

忽而听闻水边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只见那缀着一排荷灯的精美画舫上站着位身形高挑的郎君，面容俊朗、气度不凡。能租得起这样画船的人，想来非富即贵，其身份之显赫不言而喻。

秦远笑着说：“乐思娘子一舞倾城，实在令在下景仰，如今作诗一首，不知可否以此诗找乐娘子讨一杯酒喝？”

乐思一愣，盯着那官人瞧了一眼，脸上竟微微浮上薄红，轻笑道：“那官人当众念与我听，敢是不敢？”

秦远和一众看客也都没料到这茬，这下，文采不仅要能俘获娘子芳心，还得服得了众才行，若是情愫太浓过了界，抑或是过于扭捏，都会遭人笑话。

赵征有些着急了，寻了人半天，才终于在阁室外找到谢白珩。

他喘着气道：“圭……圭瑄，快……你现作一首，我给……给勉之递上去。”

“相信勉之。”谢白珩劝他安心，轻拍了他的肩膀作安抚，抬头时，对上了岸边人群中一道炙热的目光。

那人身着赭色长袍，盯着他的眼神中含着浓烈的情绪。

不是陆则之又是谁？

谢白珩心下一紧，目光紧紧追着那人，心中不解：他为何会在此地。

恰而赵征扯了他一下，感叹道：“不愧是勉之啊！这诗圭瑄你觉得如何？换作我是那乐思娘子，都得以身相许了。”

谢白珩被他拽得一趔趄，心思却不在此处，含糊应了一句，再一抬头，那个赭衣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而高台之上，乐思娘子面含娇羞，亲自斟满了一盏酒，双手捧着，递到台边。

恰而此时，听闻一道铮然琴声，刺得人耳膜发震，只见圆台侧边掩面抚琴的公子当众毫不客气地摔了琴，拂袖而去，什么话也没说。

乐思娘子吓得眼眸一颤，手中不稳，那酒盏就掉进了河水中，被河流冲走。

忽然，听到“扑通”的水声，岸边有人尖叫道：“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风花雪月的场面一瞬间变得十分混乱。

谢白珩正找不见人，闻言更加焦灼，心中升腾阵阵不安。

总不会是……

“是个穿赭衣的公子！”又有人叫道。

错不了了，真的是……

谢白珩脑子一热，在赵征的目瞪口呆中脱了外衫，扑进了水中。

“坏了！他怎么也下去了！”赵征自知不习水性，便赶忙去搬救兵。

冰冷的河水裹着他的身躯，乍一接触，他浑身冷得一颤，正欲往方才落水声处游去，却骤然感觉腿部一僵，继而痉挛的疼痛感密密麻麻地蔓延上来。他心道不好，慌乱中呛了口水，鼻腔与喉中便如火烧一样难受，视线也随之模糊，不受控制地向水下沉去。

人没救着，白搭了条命。

陆则之，你欠我太多，谢白珩想。

突然有人拽住了他，下沉的身体落入一个怀抱中。

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这个救命稻草，手死死环住对方的腰腹，身体紧贴上去，让其有些行动困难。

那人似乎是被他弄得有些无奈，在湍急冰冷的水流中，谢白珩恍惚感受到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指尖的力度近乎粗鲁。继而一个温热而柔软的事物堵住了他冰冷的唇，对方强行撬开他的牙关，渡来一口救命的空气，却在离开时，泄愤一般地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下。

刺痛让他骤然清醒，谢白珩紧紧环住的手蓦地松开了，那人略带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的背，继而又将人死死箍住，向河岸边游去。

谢白珩艰难地掀开眼皮，在晃动的水光中，对上了一双溢着陌生情绪的熟悉眼眸，连同那个带着惩罚意味的撕咬一道，在他一片空白的脑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