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一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草的闷腥气，顺着风灌进低矮的柴门。

村里的泥路被车轮和脚步碾得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水，人踩过时，烂泥巴便粘在鞋底，又沉又凉。

天还未大亮，王家门外挤满了人，却没几个说话，只听见王家婆娘钱氏低一声高一声的抽噎，像在拉破风箱一样。

吴媒婆和张大婶正陪在不住落泪的钱氏身边，低声宽慰。她们身后，一个壮实的人影瘫靠在破旧的床上，正是钱氏的丈夫王虎子。

王虎子半张脸肿得不成人形，青紫的瘀痕交错。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腿——右腿胡乱捆着几块被血浸透的破布，扭曲的左腿同样被粗布紧缠，大夫剪开王虎子裤腿时，一道深凹的麻绳印子在肿胀的皮肉上留下红得发黑的沟壑，伤口处甚至可见断骨。

屋内的空气充满了汗水、灰尘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沉甸甸地堵得人胸口发闷。地里欠收，王虎子进县里找活计，在码头给人扛货。结果出了意外，大半夜让人抬了回来。

大夫忙活半天，才勉强处理好了王虎子的伤口。

“大夫，俺男人的伤咋个样了？”钱氏见大夫拿着药箱出来，忙拽住大夫的衣袖问。

“血已止住了，”大夫摇了摇头说，“但这腿是接不上了，且伤得太重，后续……看命吧。”

钱氏顿时失了浑身气力，踉跄着向后倒去。

“钱娘子！”张大婶抢步上前扶住钱氏，免得她跌倒。

钱氏握着张大婶粗糙的手，瘦弱的肩膀抖得厉害：“老天爷啊……这可叫俺们咋活……咋活啊！”

苏遥夜拨开挡路的人，将手里那碗熬得稀烂的米糊放到王家小女儿手上。那孩子紧紧攥着破碗，红肿的双眼看向自家爹爹的方向，米糊水汪汪地荡出波，和她眼里的泪水一般。

待她喝完米糊，苏遥夜拍拍那女孩的肩，带她回了房间。

“姐姐，我爹爹会好吗？”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小姑娘沙哑着嗓音问。

这个苏遥夜也不知道，她不是医修，手上所有的灵丹也不能给凡人用，只能对王家姑娘说：“大夫医术很高明，不会有事的。你跟着你娘忙了一夜了，先睡一觉吧，说不定睡醒了一切都好了。”

王家姑娘破涕为笑：“就像仙法一样吗？”

“是啊，就像仙法一样。”苏遥夜拿自己无聊时绣的手帕绍她擦了擦脸，“这手帕送你了，以后可以擦眼泪擦鼻涕。”

王家姑娘看着手帕角落绣的看不出原型的花，说：“好丑的绣花，我绣得都比这好。”

苏遥夜给自己挽尊：“这叫抽象艺术，你个小破孩懂什么。”

王家姑娘冲苏遥夜做了个鬼脸。苏遥夜做势要来拧她的脸，王家姑娘立刻掀被子躲了进去。

按照规矩，坏人不可以伤害躲进被子结界里的人的，苏遥夜遵守规则，隔着被子拍拍王家姑娘的头，说了声好梦就出去了。

回到正屋，大夫已经走了，钱氏趴在床边哭得几欲昏死过去。

王虎子此时已经醒了，他双眼浑浊，带着刚醒时的迷茫，艰难地转动眼珠，似乎在辨认自己床边一圈的人影。

钱氏的哭声传入耳中，撕破了王虎子紧绷的面皮。粗糙的大手在身侧摸索许久，终于哆哆嗦嗦地伸进怀里掏摸，最后抠出几块碎银摊在床上。

银子上沾着暗红的血污，刺目得很，看着叫人眼睛酸。

王虎子扯着好像漏风的喉咙说：“……主……主家……给……二两……”

人群轰然炸开，村长猛地上前一步，瞪着那点碎银，双眼红得好似要吃人：“二两？！二两碎银就想买虎子两条腿？！”

李夫子叹道：“《南明律》明文规定，百姓为人所雇佣做工，因工遭车船所伤，或重物跌落、杀伤人的，主家应赔偿其汤药之费，按伤情赔付雇工不能上工的工钱。若致人残病，另需赔偿其资养之费……这二两银子……他们……唉！”

“李夫子，你说的这是真的？”有村人问。

“真的。”李夫子道，“这是当今天子亲自宣布的。”

张婶子微微张嘴，忍不住又燃起了点希望：“那……那咱们能告官不？”

李夫子扯出个嘲讽的笑：“怎么告？衙门口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那县衙是个清白人进去一趟都得脱层皮的地方，咱们无权无势，告得赢吗？咱们全村绑一块都不够人家啃的。”

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空气好像都冷了几分。

村长道：“大家都先回去吧，都还有活要干呢。今年收成不好，大家都勤快些，争取过个好年。”

人群慢慢散去，张大婶留下来安慰钱氏，她挥挥手示意苏遥夜先回去。

身后女人的抽噎令人心痛，苏遥夜越走越慢，低着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夫子走在最后，两人不免撞到了一起。

“姑娘在想什么？”李夫子问。

苏遥夜边走边说：“在想南明的律法。”

李夫子摸摸胡子说：“其实南明的律法较之其他三国，算是很不错的了，只可惜……”

“可惜什么？”苏遥夜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