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水面上晃动的人影重新凝聚,清晰得似要从中爬出。
血海还在向上涨,已经要漫到温孤言的肩膀了,水面的倒影里他愈发近了,他们几乎要融为一体。
温孤言冷笑一声,挥刀将云山客的影子打碎,血水溅到他的眼角,留下一抹触目惊心的红,像是命运残酷的勾画。
在血水淹上脖子之前,温孤言张开双臂,向后仰倒坠入血海。
落入血海的瞬间,镜面翻转,温孤言与云山客隔着血海面对面,他们相似又不似,像是在照一面古怪的镜子。
天光在一触即碎的屏障间晃动,水波将其揉碎了,不均匀地洒在四周。
看着与自己仅隔一道水面的云山客,温孤言扯出一个笑。
“我不是你,再怎么将你的记忆塞给我,我也不会成为你。”温孤言认真地说,“我更不会成为你夺舍的容器。”
他的声音被血水阻隔,像是蒙着一重重棉花在说话,但他们两人都听得无比清晰。
话音落下,温孤言继续向下坠去。
中途,他看到了许许多多漂浮在血海中的浮尸,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人脸看得多了,眼睛慢慢就麻木了,五官只是五官,辨不出任何区别。
他们在血海的浸泡下越发趋同,长相五官在温孤言眼中都变得一模一样,连死前的怨恨痛苦都是一样的。
感应到熟悉的气息,这些死去的人动了起来,他们挣扎着朝温孤言的方向涌来,带着要把他碎尸万段的愤怒。
温孤言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扑上来撕咬自己。
新鲜的血液涌入血海,被水波层层向外推去。他被自己的梦魇追上、撕碎了,与血海融为一体。
烛龙焰的温度舔舐皮肤,温孤言睁开眼,对面的心魔已经变了样子。
“我还以为我们间不用闹得太难看呢。”云山客负手说。
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正,气质温润恍如三月清风。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白衣青衫衬得他偌青松矗立雪地之中。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大概很少有人会信云山客会是如此长相气质,不过也确实贴合云山客这个自号。
后世的描述中极少提及他的长相,且比起云山客这个称号,他们更愿意称呼他魔神。
似乎只有危险至极、疯狂丑陋的样子才配得上他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行。
但事实就是如此,云山客出身世家,有良好的教养,惑人的皮囊,比起他,对面的温孤言都更像个魔修。
“如果你能老实呆在下面不闹事的话,我们确实不用闹僵。”温孤言耸肩,“我会用余生感谢你的安分。”
并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的。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云山客轻笑:“看来你想起来了。”
“是,”温孤言大大方方道,“之前也是蠢,被你和心魔糊弄那么久,竟真的以为我是你的残魂转世。”
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许久不见,渊。”
这个“渊”字正是刻在温孤言那把刀鞘上、已经模糊掉的字,同时也是云山客佩刀的名字和温孤言第一世的名字。
史书记载,云山客飞升后因自身贪欲毁去天门,滞留下界。他为铸造一柄绝世魔兵,将人界半数生灵用作养料,锻出一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凶刀。
众神击败云山客后,这把刀由于凶性过重,商议过后众神将刀身其毁去。
然魔兵有灵,刀身虽毁,神灵尤在,可是没一本史书提过众神是怎么处理魔刀之灵的。
魔刀吸纳亿万生灵的怨憎和痛苦,刀灵本身就是这世间极恶的凝聚,比云山客的神魂还要坚韧,极难摧毁。
于是众神将魔刀之灵的力量封印,渊投入轮回,操控渊每一世的命运,用轮回来消磨他的魂魄。
每一次,不论渊的转世是何身份,转世成了什么东西,最后都是孤家寡人,不得好死。
他的魂魄确实如众神期望的那样慢慢虚弱下来,但过程却和他们安排的不太一样。
“在我记忆里,前世的我总在杀人。”温孤言盯着云山客说,“我厌烦杀人,用这种方式来消磨我的魂魄确实没错,但这种方法不应该是众神想出来的。”
他是云山客以人血人魂为材料锻出的刀,锻出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人。从众神的视角来看,杀人应该是在增强他的力量才是。
然而渊并不喜欢杀人,甚至是厌烦的。
那些被炼进刀中的怨魂日夜不停在他耳边哭喊咒骂,让他想吐。
他不喜欢生命在自己手下消逝的感觉,血溅到身上的感觉也让他恶心。
可渊只是一把刀,很多事不由他决定,哪怕不喜欢云山客,他也无法决定自己出鞘与否,他永远不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