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实验楼矗立在夕阳里,红砖墙面被镀上一层暖融的金色,爬山虎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影子拉得细长。
楼内却异常安静,周末的午后,大部分实验室都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那间挂着“高等物理项目组”牌子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冷白的光。
温言停在门前,胸口剧烈起伏,一路奔跑带来的喘息还未平复。
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那个喵爪U盘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塑料外壳几乎要被她的体温焐热。
耳机里仿佛还回荡着那失控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一声声,撞击着她的鼓膜,也撞击着她同样混乱的心跳节拍。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悬在门板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质问?
对质?
还是仅仅……寻求一个答案?
她还没想好开场白。
所有的勇气在奔跑途中消耗殆尽,此刻只剩下扑面而来的紧张和……一丝怯意。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像是某种金属仪器砸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是余洛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痛楚的闷哼。
温言的心猛地一揪,所有犹豫瞬间被抛诸脑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推开了门!
“余洛!”
实验室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余洛半跪在地上,左手紧紧捂着右手手腕上方一点的位置。
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脚边,一个银色的、结构精密的支架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块棱镜和光学透镜,其中一块似乎摔裂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显然,他刚才是在高处调整设备时失了手,不仅砸了仪器,似乎还伤到了自己。
听到破门声和她的惊呼,余洛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她,他眼底飞速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诧,随即被更深的狼狈和某种想要掩饰的慌乱所覆盖。他几乎是立刻试图站起身,却因为手腕的疼痛或是失衡,身体晃了一下。
“别动!”
温言冲过去,放下电脑,在他身前蹲下,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伤到哪里了?手腕吗?让我看看!”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臂。
余洛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臂缩回身后,侧过身避开她的触碰。
动作大得甚至带倒了旁边一把放在凳子上的螺丝刀。
“哐当”又一声脆响。
“我没事。”
他声音沙哑,带着强装的镇定,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的玻璃碎片,不敢看她,“你怎么来了?”
温言的手僵在半空。
他抗拒的动作那么明显,像一只受伤后本能躲避的动物。
苍白的脸上,那抹因为被她看到狼狈而浮现的薄红,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凝固了几秒。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着一地狼藉和两人之间无形拉开的距离。
温言慢慢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目光落在他死死藏在身后的右手手臂上,以及他苍白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心底那点因为撞破秘密而生出的勇气和旖旎,瞬间被更强烈的担忧和……一丝委屈所取代。
他就这么不愿意让她碰吗?
甚至连受伤了也要第一时间躲开?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我……听到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
余洛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看她,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仪器没固定好。小事。”
又是这样。
用最简略的语言,将一切情绪和意外都包裹在“小事”和“意外”的冰冷外壳里。
温言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沉默地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清洁柜,拿出扫帚和畚斗,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
动作有些机械,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细碎的玻璃渣被扫进畚斗,发出哗啦的轻响。
这声音似乎打破了实验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余洛依旧半跪在原地,背影僵硬。他能听到身后女孩清扫的声音,能感觉到她沉默里包裹着的低落情绪。
他藏在身后的右手,疼痛一阵阵传来,让他指尖发冷。
但更让他无措的,是她突然的出现,和她此刻的沉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解释?
安慰?
道歉?
他似乎哪一种都不擅长。
最终,他只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旁边的实验台,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了一下。
温言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余洛避开了她的目光,侧着身子,慢慢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左手掬起冷水,胡乱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打湿了衬衫的领口。
冰冷的水似乎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他关掉水龙头,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面向温言,但视线依旧落在她手中的扫帚上,不敢与她对视。
“U盘里的数据,”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疼痛和紧张而显得有些低哑,“……看完了吗?”
话题生硬地转回安全区。
温言握着扫帚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他湿润的、依旧有些苍白的脸,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看着他还在微微发颤的、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个音频文件里的心跳声,又一次在她耳边轰鸣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可以偷偷录下那样失控的心跳,却在她面前连一丝脆弱都不肯流露?
为什么他可以用最精密的计算为她铺好学习的路径,却连一句坦诚的话都说不出口?
一种混合着心疼、委屈和一点点不甘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放下扫帚,走到实验台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那个名为【频谱分析参考样本_心跳噪声过滤】的音频文件,赫然显示在屏幕上。
她将屏幕转向他。
手指移动到播放键的上方。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直直地看向余洛那双终于因惊愕而抬起、再也无法躲避的眼睛。
“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荡开涟漪,“也是项目需要的……数据吗?”
余洛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所有的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去,比刚才受伤时还要苍白。他的呼吸仿佛停止了,身体僵硬得像一座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那双总是冷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物理规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措手不及和无处遁形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实验室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无声的弦。
温言的手指,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空白噪音。
他冷静的分析语音:“……样本采集环境噪声偏高,需进行降噪处理……”
叮咚的风铃声。
她微弱的、紧张的问话:“……额……那个……打包……还是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