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吸瞬间的滞涩。
然后——
“咚!!”
那一声清晰、剧烈、完全失控的心跳,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狂乱、毫无章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猛烈地撞击着空气,也撞击着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摇摇欲坠的屏障。
余洛猛地闭上了眼睛。
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实验台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右手手臂垂在身侧,似乎连疼痛都暂时忘却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公开处刑般的音频彻底击垮了所有防御。
音频播放完毕。
实验室里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夕阳又偏移了一些角度,光线变得更斜,更暖,将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笼罩其中,竟显出几分易碎感。
温言关掉了音频。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少年,此刻在她面前,露出了最狼狈、最无措、最真实的裂痕。
许久。
余洛才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眼底是一片被剧烈情绪冲刷后的空白和茫然。
他依旧不敢看她,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不是噪声。”
四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温言的心尖猛地一颤。
“那是什么?”她追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余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艰难。
苍白的脸上,终于一点点、一点点地蔓延开无法抑制的绯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他垂下头,碎发遮住了前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温言的心上:
“……是……样本误差。”
温言愣住了。
样本……误差?
她想过无数种他可能的说辞,否认,辩解,甚至冷硬地让她不要再问。
却唯独没想到这个。
一种又想哭又想笑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看着他低垂的、发红的脖颈,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依旧试图用最笨拙的、属于他的方式,来定义那份无法掩盖的心动。
不是噪声。
是误差。
偏离了他所有冷静预设的、无法控制的、甜蜜的误差。
温言向前走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薄荷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冰冷的自来水味。
余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身体瞬间绷得更紧,几乎到了僵硬的程度。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抵在了身后的实验台上,无处可退。
温言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手腕上方——他刚才紧紧捂住的地方。
他的皮肤很凉,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在她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余洛猛地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倏地抬起头,终于看向她,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慌乱。
“别动,”温言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持,“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她的指尖温暖而柔软,与他皮肤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余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所有的挣扎和抗拒,在她那双清澈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的琥珀色瞳孔注视下,土崩瓦解。
他任由她轻轻托起他的手臂。
手腕上方,有一道明显的、新鲜的红肿擦痕,破皮的地方渗着一点点血丝,看起来触目惊心。
温言的眉头蹙了起来。
“需要消毒。”她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医药箱在哪里?”
余洛像是失去了所有语言功能,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脸上认真的、担忧的神情。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有些僵硬地指向角落的一个柜子。
温言扶着他,让他在旁边的实验凳上坐下,然后快步走到柜子前,拿出医药箱。
她动作熟练地取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走回他身边,重新蹲下。
整个过程,余洛都异常安静,只是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像是还在消化这超出他所有计算和预案的局面。
温言用棉签蘸取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伤口。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带来一丝刺痛。
余洛几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手臂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忍一下,很快就好。”温言的声音放得更柔,动作更加轻柔,一边消毒,一边下意识地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皮肤。
像羽毛轻轻搔过。
像蝴蝶振动翅膀。
余洛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涌向了被触碰的地方,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一片更深的红色。
那股酥麻的痒意顺着手臂的神经末梢,以光速一路蔓延,直击心脏!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擂动起来!
咚!
咚!
咚!
比音频里记录的,还要响亮,还要急促,还要……无处躲藏。
温言似乎也听到了。
她涂抹碘伏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眼。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夕阳的金辉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她蹲在他面前,仰着脸,手里还拿着沾着碘伏的棉签。
他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看着她,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胸腔里的震动清晰可闻。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环境噪声”可以掩盖。
这一次,心跳声就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无所遁形地共振着。
温言看着他通红得几乎要冒烟的耳朵,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他眼底那片再也无法隐藏的、汹涌的、名为“误差”的海。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余洛同学,”她轻声开口,声音像浸了蜜糖,带着一点点狡黠的、了然的意味,“你的心跳……”
“……好像又出现‘样本误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