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洛接过纸袋,看都没看就随手放在了桌角,摇了摇头:“没事。”
语气依旧平淡,却因为沙哑的嗓音而显得有些虚弱。
“可是你看起来……”
“真的没事。”
他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似乎很不习惯被人这样关切地注视,“快上课了。”
逐客令的意思很明显。
温言看着他重新趴回去的背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心里那点担忧和猜测,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
一整天,余洛都显得异常沉默和疲惫。
课间几乎都趴在桌子上休息,午餐也没去吃。偶尔咳嗽时,他会极力压抑,肩膀微微颤抖,看得温言心惊胆战。
他到底怎么了?真的只是因为淋了点雨?
放学后,温言终于忍不住,在白知烟陪她去奶茶店的路上,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和关于雨伞的猜测。
“……我就说他昨天怪怪的!居然主动借伞给你?”白知烟瞪大眼睛,立刻抓住了重点,“然后今天就感冒了?这不明摆着吗!绝对是为你淋雨了!”
“可是……他说他等宋辰……”温言还是有些不确定。
“骗鬼呢!宋辰那家伙昨天体育课扭了脚,晚自习都没来好不好!”
白知烟一脸“我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余洛那家伙,肯定是把伞给了你,自己冒雨回的家!啧啧,没看出来啊,这座冰山还挺会……”
话没说完,她突然停住了,猛地抓住温言的手臂:“等等!言言!你早上还他伞的时候,伞是什么样的?”
温言被问得一愣:“……就是叠得好好的啊,我擦干净了……”
“伞骨呢?伞面呢?有没有哪里坏了?”白知烟急切地追问。
“坏?”温言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好好的……”她忽然想起接过伞时,余洛看都没看就放在了桌角,那种随意的态度,似乎并不在意这把伞本身……
一个荒谬的念头猛地窜进她的脑海。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会……吧?”她喃喃自语。
“什么不会?到底怎么了?”白知烟急了。
温言猛地抓住白知烟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知烟……我好像记得,昨天风很大……我撑伞的时候,好像……好像听到一声很轻的‘咔哒’声……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被风吹的……”
白知烟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伞可能坏了?然后他今天早上发现伞坏了,所以……情绪那么差?不是因为生病难受,而是因为……”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以余洛那种追求完美、一切尽在掌控的性格,借出去的东西收回时有了损坏,哪怕只是细微的损坏,恐怕都会让他极其不适。
更何况,这把伞还是因为他把伞给了她才坏的……
“他肯定觉得是因为他的疏忽,才让伞坏掉了……”温言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所以他不是生我的气,他是在生自己的气……而且他还在生病……”
“这个笨蛋!”白知烟跺了跺脚,“那现在怎么办?”
温言咬紧了下唇,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我知道那家店。”她突然说,“上次帮他拿快递时见过地址,是一家很老的伞店,定制的那种……”
半小时后,温言气喘吁吁地站在一家古朴的伞店门口。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伞,她一眼就看到了和余洛那把一模一样的长柄黑伞。
她推门进去,说明了来意。
店主人是一位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拿出记录本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哦,小余同学定的是吧?是的,这款伞是我们这里手工做的,骨架比较特殊,是加固型的,但昨天那么大的风,伞骨连接处受力过大断裂了也正常。换一副骨架就好……”
“师傅,我能买一把一模一样的新的吗?”温言急切地问。
“现在就要。”
老师傅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款是定制的,现货没有一模一样的。
而且就算现在做,也得等几天……”
温言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店门又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入,伴随着压抑的低咳声。
温言和白知烟惊愕地回头。
只见余洛站在门口,脸色比白天看起来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穿着单薄的校服,显然也是匆匆赶来。
看到店里的温言和白知烟,他显然也愣住了,咳嗽声戛然而止,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你怎么在这里?”他哑声问,视线落在温言身上。
“……我来买伞。”温言下意识地回答,心脏狂跳。
余洛的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扫过桌上的那把黑伞,又看向老师傅:“王师傅,我的伞……”
“小余同学你来得正好。”王师傅笑呵呵地说,“这位女同学正急着要买一把和你一模一样的伞呢,说是把你的伞弄坏了。我说没现货,她还不信。”
空气瞬间凝固。
余洛猛地转头看向温言,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般的窘迫和慌乱。
温言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知烟见状,立刻干笑着打圆场:“啊哈哈……原来是这样……那什么,师傅您先帮他看伞吧,我们……我们先走了!”说着,拉起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温言就要溜。
“等等。”
余洛沙哑的声音阻止了她们。
他走到柜台前,没有看温言,只是对王师傅说:“不用做了。这把伞……我拿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把伞,转身,看向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的温言,沉默了几秒。
雨后的夕阳透过橱窗照进来,将他苍白的脸分割成明暗交织的轮廓。
他极其缓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伞不是你弄坏的。”
“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认这件事比解一道最难的物理题还要艰难千百倍。
“……几天前下雨,回去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碰坏的。”
“和你无关。”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拿着那把“摔坏”的伞,低着头,快步走出了伞店。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挺直,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强撑的、虚弱的倔强。
温言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耳边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几句话。
伞没坏。
是我摔坏的。
和你无关。
他选择了用最笨拙的谎言,来掩盖那个关于替换的、未能完成的定理。
只是为了不让她……感到丝毫的负担。
王师傅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这脾气,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宁可自己吃亏……”
温言缓缓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
不是因为尴尬。
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酸楚又滚烫的心疼。
那个笨蛋。
发烧到脸色苍白,却撑着考完了一整天的试。
还要冒着雨跑来这老旧的伞店。
只是为了……维护一个关于“意外”的、漏洞百出的谎言。
她忽然想起校运会上,他那个因为看她而导致的失误。
想起他藏在隐藏文件夹里的心跳音频。
想起他递过来伞时,那看似平静却暗藏仓促的眼神。
原来。
他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下,藏着的是一颗如此笨拙又柔软的心。
总是用最曲折的方式。
沉默地。
守护着关于她的一切。
而她,差一点就……错过了这份沉默的、滚烫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