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不再是花园那种充满恶意的、吸收声音的死寂,而是一种劫后余生、大脑被过量信息冲刷后的空白与麻木。
昏黄的天空下,沉眠林地一片狼藉。大地如同被巨兽的利爪反复撕扯,布满深坑和扭曲的根须残骸。乳白色的净化泉水似乎也黯淡了许多,兀自在坑洼中心汩汩流淌,散发着最后的微光。
血腥味、植物汁液的腥臭味、还有某种能量湮灭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副末日后的景象。
我瘫在冰冷的、布满裂纹的泥土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碎裂般的疼痛,但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却从心口不断蔓延开来,与□□的痛苦形成诡异的对比。
污染度……8%。
那个数字清晰地烙印在感知中。苍白苔藓最后燃烧释放的纯净光焰,几乎焚尽了绝大部分缠绕在“自我”筹码上的黑色丝线。虽然筹码本身依旧被质押的状态未知,那份沉重的、无时无刻不在的污浊窒息感,却大幅度减轻了。
耳垂上,那枚黑色骨钉依旧存在,但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色泽灰暗,触手只剩下一种钝钝的冰凉,与顾宸那种令人战栗的链接感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他……暂时被逼退了。
这个认知让我几乎虚脱的同时,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以他的性格,这种挫败和“损伤”,只会激起更恐怖的报复。下一次……他口中的“下次”,绝不会遥远。
“咳……咳咳……”
不远处传来痛苦的呻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疤脸和雷昊。他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浑身浴血,狼狈不堪,但终究是在最后那场毁灭性碰撞的余波和苔藓的保护下活了下来。两人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惊惧、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劫后余生本能的依赖,以及更深沉的、无法理解的忌惮。
刚才那一幕超越了他们对“玩家”、对“副本”的所有认知。系统警报中的“毁灭级”,撕裂天空的黑暗巨手,与整个花园意志角力的恐怖存在,还有我——这个被双方争夺、最终似乎……两败俱伤?的“钥匙”。
“你……”疤脸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他试图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问什么,又能问什么。最终,他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四周和仅存的我们三人,沉声道:“……先离开这里。”
谁也不知道那些退去的根须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收割者是否还有残党。留在这片核心区域,无异于等死。
雷昊默默点头,搀扶起几乎站不稳的疤脸,然后又犹豫地看向我。
我尝试动弹,剧烈的酸痛和虚弱感立刻袭来,差点再次软倒在地。
雷昊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上前一步,架住了我的胳膊。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触碰到我时,指尖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在接触什么不可名状的禁忌之物。
【……怪物……还是……救星?】他的心声充满了混乱。
我没有力气说什么,只能借着他的力量站稳。
我们三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离开这片如同被神明战争洗礼过的土地。脚步蹒跚,每一步都踩在废墟和残骸上。
凋零花园似乎真的陷入了沉寂。那些扭曲的植物大多萎靡不振,卵囊也失去了光泽。古老的意志在最后保护并净化我的爆发后,仿佛耗尽了力量,陷入了深沉的休眠,只留下一些本能的、微弱的低语在空气中飘荡,不再具有明确的指向性。
【……守护……等待……钥匙……休眠……】
这反而让我们得以艰难地穿行。
依靠着疤脸残存的方向感和雷昊对地形的模糊记忆,我们花了比来时多出数倍的时间,终于再次找到了那个隐藏的、通往地下避难所的树洞入口。
入口处也被之前的震动波及,塌陷了一半,但勉强还能进入。
钻入阴暗潮湿的通道,确认暂时安全后,三人几乎同时脱力,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只剩下剧烈喘息的力气。
地下避难所里空荡荡的,之前留守的人或许在之前的震动中遇难,或许见势不妙已经逃离。死寂和绝望的气息弥漫在这片最后的藏身之所。
没有人说话。极致的疲惫和创伤压倒了所有疑问。
疤脸从贴身口袋里摸索出几支基础的治疗药剂,扔给我和雷昊一支,自己先仰头灌下。药剂效果普通,但至少缓解了部分外伤的剧痛。
我靠着冰冷的土壁,感受着药液带来的微弱暖流,意识却异常清醒。
我“看”向心口。那团代表“自我”的白光似乎明亮了些许,虽然依旧被质押的状态未知,但周围只剩下寥寥数根极其细微的黑色丝线顽固地缠绕着,不再像之前那样几乎将白光完全覆盖污染。
读心异能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心念棱镜】依旧运转,但感知范围似乎更广,更清晰,对环境中残留情绪碎片的捕捉也更敏锐。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疤脸和雷昊体内能量流动的微弱轨迹和情绪引发的生理变化。
是污染度大幅降低,灵魂变得“洁净”后的自然提升?还是那纯净光焰带来的附加效果?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布满裂痕的骨钉毫无反应,像一个死物。顾宸的标记并未消失,但被极大地削弱了。这或许是我能稍微喘息的最大原因。
良久,还是疤脸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靠着墙壁,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冷静:“刚才……那个东西,是冲你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沉默着,没有否认。
“它叫你‘钥匙’。”雷昊接口道,声音带着后怕,“花园……这片土地,在保护你。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可能……和我之前偶然得到的一个东西有关,那东西发出过一种特殊的声音。”我模糊地提及嗡鸣之心碎屑,隐去了顾宸的部分。有些真相,知道越多越危险。
“声音?”疤脸眉头紧锁,“凋零花园的核心……和声音有关?”他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但又无法串联。
【……传说中……花园深处沉眠着一位古老的存在……其苏醒需要特定的‘旋律’或‘音符’……难道……】疤脸的心声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确定。
“我们现在怎么办?”雷昊更关心现实问题,他看向疤脸,“头儿,据点毁了,人就剩我们三个。收割者那边虽然也损失惨重,但腥藤可能没死,她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尤其是……”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完。
尤其是这把引发了惊天变故的“钥匙”。
疤脸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权衡。我现在显然是个巨大的麻烦来源,那个恐怖的存在可能随时再次降临。但我同样可能蕴含着巨大的价值——花园的“钥匙”,甚至可能关系到离开这个鬼副本,或者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
风险与机遇,前所未有的巨大。
“……你还能感觉到那种……‘保护’吗?”疤脸沉声问我。
我集中精神,仔细感知。那些古老的意念已经沉寂,只有脚下大地传来极其微弱的、如同沉睡呼吸般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