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冰冷。身下的冷硬质感，很像是记忆中的手术台。何时隐约感到，有冰凉的液体正顺着埋入手臂血管的针头，缓缓注入体内。

静，极静。耳中只有自己清晰却无力的喘息。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强力拨动左半身的每一根痛觉神经。

咔嚓——

一声清脆又冰冷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器械放在不锈钢弯盘里的声音。

随后，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塑料的摩擦声陆续响起。

当渐渐回归于平静，医疗机器人的声音响起：“申请术后清点。”

智慧精神体回应：“批准，请开始。”

医疗机器人：“所有物品信息已经清点完毕，电子表单生成完毕。”

智慧精神体回应：“收到，所有物品清点正确。术后清点流程结束。”

何时迷迷糊糊地想：清点结束了？手术做完了？那孩子……我的孩子是不是已经出世了？我要看看他……

他奋力睁开眼，渐渐清晰的视野里，是医疗舱毫无情绪的中性白色顶棚。

不，不对……何时迷茫中透出恐慌：我们明明选的是淡蓝色的天花板，希望孩子出生时，便能沐浴在白轮星的蓝色晨光里。这不是产房吗？！那我在哪？我的孩子在哪？！

何时下意识用手肘撑着身子去寻找孩子，这个动作猛然牵扯到左手掌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手掌沿着手臂猛地窜到肩部，猝不及防的剧痛让他瞬间无声地睁大了眼睛。

残酷的记忆犹如海啸，汹涌着摧毁并吞噬了美好的回忆：孩子早就出生了，当时就被那个人抱走了……而刚刚，他从一伙毫无底线、虐人为乐的暴徒手中捡回了一条命。他们像对待一个废弃玩具一样，踢碎了他的腿骨，剜掉了他的手掌心。

是智慧精神体启动了紧急手术干预吗？

应该是的。

毕竟这座坚不可摧的防御系统是父亲在世时创建的。父亲说过，只要他不想，没人能进来。

等他找到孩子，一辈子就藏在这里，与世隔绝，或许……能换来永恒的安宁……

这个念头换来一丝平静。他闭上眼睛，任由意识被疲惫感拉入混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何时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摸自己腹部的伤疤。一遍遍的，不嫌疲倦的，颇有兴致的，不断地描绘着。

一股寒意顺着颈椎猛地窜上头顶。是谁？！是生命永恒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是去而复返的克里斯？巨大的恐惧像一块儿浸了冰水的裹尸布一样拉扯他、裹紧他。

就在他恐惧即将达到顶点的刹那，捕捉到一声极轻微的、似有似无的叹息。这声叹息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包裹。何时猛地睁开眼，仿佛被拉出水面的溺水者，惊恐与慌乱顷刻留在水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了然脱水而出。

那个穿着的手术服的人正要转身离开，何时急切地拉住他的手臂：“孩子呢？”

那个人转过身，没有说话，将何时的手从手腕上扯下，轻轻地将它放回何时身侧，再替他拉好被子。

何时的手再次从被子伸了出来，紧紧拉着那个人的手臂，“孩子呢！” 他紧盯着那个人的眼睛，又问了一次，“孩子呢！”

那个人没有看何时，移开倦怠的目光，看向何时的左手，“你好好休息。”

何时发现自己的左胳膊早已被抬高。他尝试看过去，手掌被创面压力膜覆盖，从中伸出了两个引流条。

他看到引流条末端暗红色的渗液，胃部猛地一阵痉挛。耳边仿佛再次响起利刃刮骨的咯吱声，手掌处似乎又传来强电流般的痛感，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拔掉入侵手掌的东西，但残存的理智毫不费力地锁住了他的动作。

视线被生生钉在了手掌处，既无法忍受这恐怖的景象，却又无法移开。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带动着胃部痉挛，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带着他的头慢慢转向右侧，彻底隔绝了那可怕的画面。那只手完成这些动作，似乎便想离开，但在抽离的瞬间，何时快速抬手将其按在了原地。

那个人没有再抽手，任由何时那么按着。“何时，” 声音响起，像海水般清澈透蓝，但涌起时带着一层沙，“你不要懦弱。”

何时纠正：“这叫坚强一点。”

“好的，何时，你坚强一点。”

何时：“你才21岁，就能完成这么复杂的手术……谢谢你救我。”

那个人感受到手心传来的一滴湿润，僵在了那里，呼吸也停滞了。许久，回应：“何时，这都是你教我的。是我该谢谢你，我只是一个兽人——”

何时打断他：“那我们的孩子……”

“是我的孩子，和你没关系。” 那个人仿佛在陈述事实，仿佛在尝试说服何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和你没关系。”

何时气得挥开盖在眼睛上的手，赤红着眼睛吼道：“他是我生的！给我看看孩子！”

那个人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盯着何时受伤的左手，“你真的要看吗？你遭遇的这伙人，是所有奴隶贩子中最文明的人。你看完，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会像我们一样，和野生动物没有区别，不知道哪天醒来就躺在笼子里，再或者躺在手术台上，成为一只被剖开研究却还喘着气的、绝望嘶吼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