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机坪的地下,是何时也未曾涉足的空间。借了何从的光,叶教授,也就是停机坪管理员,也是何时父亲何之遥的老师,邀请他俩参观他的私人基地。
尽管他早已从父亲的记忆中拼凑出关于这位“师公”的模糊印象:一位看见学生把细菌溶液喝了,染上了胃炎,却一起拍手叫好的古怪老头。疯狂,热爱科学,疯狂地热爱科学。
电梯缓缓而下,一股清甜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久违的味道。那缕熟悉的清香幽幽传来,让何时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他怔了一下,才轻声问道:
“师公种了樱桃?”
听到这话,叶教授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遇到了罕见的知音,语气瞬间热烈而兴奋:“诶?好鼻子!我确实种了几颗。这树可不多见,你……哦,对了,这还是你爸当年给我的树苗!”
何从:“爸爸,那咱家为什么没有?”
何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了某个虚无的点上。下颚的线条紧绷了一下,随即快速松开。他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克制回忆。
“以前是有的。”
“后来……”他极轻地呵出一口气,不是叹息,更像是疲惫的认命,“炸了。”
刹那间,曾经花园的景象浮现于脑海,尤其是那棵樱桃树开花时,他饱含天然春意,红嫩妖娆,风光无限。但何时再也吃不到那棵树结的樱桃了,谁都别想吃到樱桃。
……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股强大的、极其奢侈的生命能量扑面而来。
“啊,欢迎来到我的小花园~”叶教授昂首走出了电梯,“都可以看看。只要别动他们。”
此处的季节与外界燥热并不同步,这儿似乎刚刚流转至生机盎然的春季。层层绿植发挥了它们最大的观赏特性,依着自然的韵律错落生长,娇嫩的黄绿与健壮的深绿交织出丰富的层次。放眼望去,樱桃花率先轻盈地绽放,白雪压枝、层层叠叠。其他多是含苞待放的骨朵,星星点点地缀在枝头叶间,只等阳光和温度最原始的指引。
空气中弥漫着清香苦涩的复杂气息,那是植被、泥土、腐叶与流水融合在一起的自然味道。
一声高亢明亮的鸟鸣从上方传来,引得众人抬头望去。空间的穹顶被巧妙设计成一片渐变的蔚蓝,以假乱真。地上的日轮星早已被生命永恒冰冷的巨构建筑所遮蔽,而在这里,全光谱光照系统正模拟着日轮星的轨迹,光芒温柔地抚摸着每一寸角落。只见一只小鸟正在这片模拟的天幕下自在地盘旋、滑翔,它小小的身影在光中划过,投下的流动阴影轻巧地掠过植被,也掠过驻足观看的众人。
小鸟的尾部一颤,空投了一抹白色。
po——
一小滩稀白与褐色混合物在何从脚边炸开,他惊讶地跳开半步,低头盯着那痕迹,随后抬头指着那只鸟,“它怎么了?……它是活的?!”
“当然了!”叶教授哈哈大笑,“它今天很客气,偶尔会对准我的脑袋。”
“哇——!”何从发出了纯粹而震撼的惊叹,“这得费多少电啊!爸爸的师公,你的电从哪来的?就只为了种这些?”
何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敏锐地扫过那些看似自然生长的作物下方近乎隐形的营养液输送管道,以及远处那些正在无声滑行、进行着作业的各类机器人。他心中已然有了几个关于能源的假设,但他不能说。从何从进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对他的考验——拿到那张介绍信的考验。
叶教授对何时的紧张报以一声轻哼,目光落在何从那张满是惊叹的脸上。“虽然生命永恒违反‘阳光权’让我这老骨头享受不了充分的日轮星照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但我可没有去偷接他们的能源线路那种低级趣味。”他顿了顿严肃认真地问:“何从,你猜猜,这电从哪来的?”
何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有一个微小型裂变堆。”
叶教授轻轻点头,“嗯,确实有一个,但这不是全部。”
何从托着下巴开始分析:“附近没有火山,排除地热能。化学能?但能量密度有限,做个应急备用电源还行。”他一边思考,一边来回张望,忽然眼神一亮,“爸爸的师公,这里的动物、植物、还有我们看不见的微生物……它们组成的这个循环本身,才是最持久、最巧妙的能源,对不对?”
“知道的还不少,算你过关了。”叶教授眼中闪过一些赞许。他看了一眼何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透过他在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最终却化为一声轻微的叹息。他拍了拍何时的肩膀,“我觉得何从才像之遥,你这幅样子……也不知道像谁。”
何时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他也算是吧。”
“爸爸,”何从的小声询问里充满了好奇与茫然,“什么过关了?”
何时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叶教授身上收回,看向何从,微笑地通知他这个好消息:“拿到介绍信的考验。”
“耶——!耶——!”何从挥舞着双臂,快乐地蹦跳起来,这动静顿时惊扰了附近的安宁,呼呼啦啦惊起一群鸟。
鸟群扑棱着翅膀从他们头顶掠过,几点“天降的馈赠”也随之落下。何时眼疾手快,一把将何从揽到身边,同时将外套拉起来盖住他。
站在原地的叶教授可就没了这层防护,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看,这就是大自然的美妙!”他冲着同样被淋了一身的何时摇头,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你太小心翼翼了,难道他会被鸟粪淋感冒吗?”
随后,叶教授引领着他们,使用平地电梯,带他们“走”进了他的实验室。
与刚刚那个生机勃勃的“植物园”相比,这间实验室简直像一个刚被搬空的仓库。空旷、寂静,四壁和天花板都是光秃秃的,任何细微的声响都显得突兀。房间中央摆着一套略显陈旧的沙发和茶几,真正的家徒四壁。
“哇——”“啊~~”何从发现自己的惊叹在空旷的四壁间竟撞不出回音,“怎么没回音?……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叶教授走到茶几旁,用指节敲了敲那光洁的桌面,墙壁瞬间发出幽蓝色的光,“最好的吸音材料。”他示意两个人坐下,“花园里有很多捕捉图像和声音的玩意儿,这种高科技,很好用,但也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秘密。接下来,我要和你们说的,可不是我作为老师应该教的事儿。”
“你还缺一个身份证明对吗?”叶教授问何从。
何从点头。
叶教授嗤笑一声:“星人身份系统,是这个星球最不科技的东西。北联邦到现在还依赖纸质文件。”他语速飞快地批判着,“基因检测,治安官批准,出生证明的延迟登记证明,最后申领社会安全码……这个流程是复杂且耗费精力的,不花费几年是办不下来的。我看新闻有个星人足足花了五年才将社会安全码申领下来,但他已经死快了三年。”
何从摇头:“等办下来,我也已经不知道埋在哪棵树下了。”
何时拉了他一下,“别胡说!”
他调皮冲何时一笑。何时怔怔地看着,无法回应这个笑容,心头百味杂陈。或许正是因为他是他的复制体,所以这个孩子,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美好的。这句话瞬间在他心中投下了一片巨大的、寒冷的阴影,他面对不了这个事实。
叶教授:“南联邦的星人身份证明就比较随便了,有基因检测,有地契或遗嘱就能行。”
何时:“你在南联邦……有地契吗?”
何从:“什么是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