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见他这般油盐不进，顿觉无趣，又兼想起自己属意之人被截胡的些许不快，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轻哼一声：“四弟总是这般谨小慎微，无趣得紧。”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继续逗弄那池中锦鲤，仿佛胤禛已不值一顾。

胤禛再次躬身：“臣弟告退。” 这才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缓缓退开。

直至转身走出很远，他挺直的脊背依旧未有半分松懈，方才太子那混合着嫉妒与轻蔑的眼神，如同细针，无声地刺入他心底最警醒之处。

这桩婚事带来的，不仅是臂助，更有莫测的风险与漩涡，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回到宫里，胤禛去给佟贵妃请安。

贵妃心情极好，拉着他打趣：“如今指了婚，开了府，转眼就是大人了，日后既要用心办差，替你皇阿玛分忧，也要好生待你福晋，夫妻和睦才是正道，额娘可就盼着你们开枝散叶，让我早早抱上孙儿呢！”

她说得直白，胤禛耳根微热，面上却绷得住，只低声应了“是”，但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舒缓笑意，却泄露了他极佳的心绪。

从佟贵妃的承乾宫出来，胤禛脚步都透着一股轻快。

方才请安时，见贵妃娘娘气色红润了许多，咳嗽也少了，他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到实处。

这份难得的轻松，一直延续到他踏入永和宫。

德妃正倚在暖炕上翻看账本，见儿子进来请安，脸上也露了笑意，让他坐下。

她虽对佟贵妃越过自己直接求了赐婚心存芥蒂，但终究不愿为此与日渐得势的儿子离心。

她细细问了胤禛近日饮食起居，又关切起大婚筹备事宜：“内务府那边可还尽心？若有短缺或不周之处，定要来说与额娘知道。”

胤禛一一答了。

德妃沉吟片刻，又道：“日前额娘派去的嬷嬷回来复命，都说林姑娘极是聪慧懂事，规矩礼仪一点就通，行事也大方得体，这般品性，额娘也就放心了，想来定能成为你的贤内助，为你打理好府中诸事。” 这话说得颇为诚恳，带着母亲对儿子的关怀。

胤禛近日双喜临门，指了称心如意的福晋，又得了贝勒爵位，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听得生母这般夸赞晏姿，又言语温存，心下受用，那层因常年分离而隔在母子间的坚冰，似乎也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语气不觉比往日柔和了许多，甚至主动说了几句对未来的规划。

德妃仔细听着，看着他难得在自己面前舒展的眉眼，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安慰，至少，这孩子心里并非完全没有她这个生母。

待到胤禛告辞离去，德妃望着他挺直背影消失在宫门处，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心腹宫女全喜上前为她斟茶，低声道：“娘娘今日瞧着真高兴，贝勒爷也比往日更显亲近了。”

德妃接过茶盏，却并不喝，只望着袅袅热气出神：“高兴？是啊……他如今这般出息，本宫怎能不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这宫里的规矩，妃嫔不得抚养亲子，本宫知道，可……你说，这满宫里的阿哥娘娘，哪个又真像本宫与老四这般，直到他七八岁上，才知本宫是他亲额娘……那般小的年纪，看本宫的眼神，却陌生得像凝着冰。”

全喜不敢接话，只默默听着。

“本宫如今也不求什么了，”德妃语气怅然，“佟姐姐身子不好，老四日后开府建衙，总是要出宫的，本宫只盼着，在他出宫前，这点子母子情分，能多挽回一分……是一分吧。”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炕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殿内烛火跳动，映着她复杂难言的神情。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晴空下更显肃穆庄严。

胤禛从永和宫出来，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方才与德妃那番算不上亲密、却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情的对话，让他心头那根常年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许。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他的吉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腰间的黄带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日林如海述职奏对之后，并未停歇，又接连上了几道关于盐政、窑务及海外贸易的密折，其内容之详实、思虑之深远，远超初次面圣时的口头陈奏。

康熙帝于畅春园澹宁居仔细翻阅着林如海呈上的那厚厚一沓文书，其后又不止一次召其前往园中深入议事，显见对此事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