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手中翻阅着纸张，目光锐利地望着林如海，“你奏请将部分琉璃利润单独立账，直输内帑，并建议以此项收益为主，联合广东十三行，组建一支专司海外贸易的船队，甚至……暗中定制炮舰护航？胆子不小，心思也够活络。”

林如海躬身道：“皇上明鉴，盐政之利，牵涉甚广，户部、地方盘根错节，一动则易引发动荡。琉璃之利乃新生之物，由皇上直接掌控，则无人能置喙。且其利甚巨，足以支撑一支精悍船队，东南海疆不靖，洋人商船皆佩火炮，我朝若仅满足于抽取税银，无异于将巨利拱手让人，且海防咽喉受制于人。若有自家船队，既可大幅增溢收益，亦可悄然壮大水师，将来无论是清剿海寇，还是……应对南洋之不臣，皆可从容措置。所得巨利，则可源源不断支撑西北军需，此乃一举数得之事，然干系重大，非陛下独断，不能成事。”

康熙手指轻叩桌面，沉吟不语。

林如海这番话，深深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平定准噶尔是他的心头大业，但耗饷巨大，朝中反对之声一直存在。

若真能开辟出一条不受户部掣肘的财源，又能加强海防，甚至为将来经略南洋埋下伏笔……这诱惑太大了。

“此事……朕知道了。”康熙没有立刻表态，但语气已然松动，“你再拟个详细的条陈上来，要绝对机密，船队之事，先从与十三行合作采买西洋火器、雇佣熟练舵手水手开始，逐步渗透掌控。切记，稳妥第一，切勿贪功冒进。”

“臣，遵旨。”林如海心中一定，知道所奏之事大半能成。

胤禛也并未闲着。

开府建牙之事千头万绪，虽有内务府和工部操办，但他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不改，从府邸图纸规划到所用木石材料的选定，都要过问。

苏培盛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爷对着一处廊檐的设计皱眉，忍不住道：“爷，这些琐碎小事，何须您亲自操心？内务府那帮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宫中有贵妃与德妃娘娘，皇上又眷顾您，他们不敢不尽心的。”

胤禛头也没抬：“越是此时，越不能授人以柄，府邸规制、用度都有定例，超出半分便是僭越，省了半分又恐落了皇室颜面，这里头的分寸，岂能不仔细？”

他指了指图纸上一处，“这里，照规矩该用金丝楠木，但数量报得虚高，你去核减三成，用上好的黄松木替代，外观看不出，但账目上要清清楚楚。”

“嗻。”苏培盛暗暗咂舌，自家爷这精明算计，真是滴水不漏。

这日，胤禛去查看府邸地基开挖情况，回宫路上，竟在神武门内撞见了正骑马准备出宫的康熙。

胤禛慌忙下马，跪地请安。

康熙勒住马，看着风尘仆仆、袍角还沾着些许泥土的儿子，问道：“这是从哪儿来？”

“回皇上，儿臣刚从贝勒府工地回来。”胤禛恭敬回答。

“哦？”康熙挑了挑眉，“工部和内务府的人可还得力？”

“回皇上，诸位大人都很尽心，只是儿臣想着早日熟悉，也好日后居住时便宜。”胤禛答得谨慎。

康熙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忽然道：“朕看了林如海呈上的琉璃窑及海外贸易的条陈，甚好，此事，朕打算交给他和你一同督办。你性子沉稳，心思缜密，正好跟着历练历练，也替朕看住这笔进项，日后开府，用钱的地方多，总不能指着那点俸禄和份例。”

胤禛心中一凛，旋即涌起一阵激动。

他虽封了爵位，却还未有实职在身，能同林如海共事，求之不得。

他立刻叩首：“儿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托！”

“嗯，”康熙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成了家，便是大人了，差事要办好，家室也要顾好，林家的姑娘，朕瞧着是不错的，你要善待之。”

“是，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胤禛心头微热，皇上极少这般直接关心儿子们的家事。

康熙不再多言，一抖缰绳，带着侍卫们迤逦而去。

胤禛依旧跪在原地，直到那嘚嘚的马蹄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宫墙深处，才缓缓起身，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目光愈发深邃坚定。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既是机遇，也是考验，此时他才了解了，为何贵妃娘娘定要给他说个家世得力的福晋。

作为皇帝的儿子，已是天下最尊贵的一列人，却只是面上光，想要什么，都得去争、去抢！

胤禛垂着眼，掩去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