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知,这是大小姐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了,行事间便格外多了几分珍惜与小心翼翼。
林如海早已吩咐下去,这个年必要过得热闹周全。
府中仆役忙着扫尘除旧,张贴春联、门神,悬挂灯笼。
厨房里日夜烟气袅袅,蒸年糕、炸饽饽、灌香肠、腌腊肉,各式点心吃食的甜香与油香弥漫在冷冽的空气里,勾人食欲。
晏姿依旧每日跟着嬷嬷学习宫规礼仪,课程并未因年节而松懈,反而因婚期临近,愈发紧凑。
只是课业之余,她总会抽空陪着黛玉和承安。或是看他们在庭院里堆雪人、剪窗花;或是一同围着暖炉,听黛玉读诗,考教承安的功课;又或是亲自下厨,学着做几样南方精致的年节小食,虽不熟练,却引得弟妹欢声笑语不断。
林如海也似乎比往年清闲了些,或许是康熙体恤他即将嫁女,并未派遣过多繁杂公务,他时常留在府中,检查年礼往来账目,或是将儿女唤到书房,考教学问,闲话家常。
目光掠过长女沉静秀美的侧脸时,总会不自觉多停留片刻,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感伤与欣慰。
腊月三十,除夕。
林府正堂早已布置得灯火辉煌,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礼、蜜供、干鲜果品。
林如海身着便服,率领晏姿、黛玉、承安,焚香叩拜,祭祀祖先。
香烟缭绕中,他低声禀告着女儿获选皇子福晋的荣耀,祈求祖先保佑女儿未来平安顺遂,保佑林家昌盛不息。
晏姿跪在父亲身后,听着那低沉而虔诚的声音,望着祖宗牌位,心中百感交集,深深叩下头去。
祭祖完毕,便是丰盛的年夜饭。
不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圆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菜肴:红烧鲤鱼喻“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喻“团圆美满”,鸡汤喻“清泰平安”,还有各色南北风味的热炒、冷碟、羹汤。
林如海坐在主位,看着三个儿女,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甚至破例饮了几杯酒。
席间,承安活泼,说了许多学堂趣事,黛玉虽仍文静,却也抿嘴笑着,偶尔插几句话,晏姿则细心为父亲和弟妹布菜,言笑晏晏。
这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温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即将到来的离别。
守岁之时,一家人围坐在暖阁里,吃着花生瓜子,喝着桂花甜酒酿。
窗外不时传来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林如海给儿女们发了压岁银锞子,府中有头脸的管事仆役也都有赏赐,满府上下,一派祥和喜庆。
晏姿接着黛玉,看着弟弟承安强撑着眼皮不肯睡去的模样,心中柔软成一片。
她想起在贾府过的那个年,虽有外祖母疼爱,却总似寄人篱下,难免小心翼翼。唯有在自己家里,在父亲羽翼之下,方能得此刻般的全然放松与安宁。
“姐姐,”黛玉依偎着她,轻声问,“宫里过年……也是这般热闹吗?”
晏姿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想必更是隆重吧,只是规矩也大,不及家里自在。”
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他日姐姐出宫进王府,接你过去小住,也让你瞧瞧。”
黛玉仰头看着她,眼中有着依赖与憧憬:“真的?”
“自然是真的。”晏姿微笑承诺,心中却知,宫规森严,皇子福晋接妹妹府中小住岂是易事?但这此刻的温馨,让她愿意许下这美好的愿景。
子时正,鞭炮声震耳欲聋地响起,彻底迎来了新的一年。
林如海带着儿女走到廊下,望着被烟火照亮一片通明的夜空,沉声道:“旧岁已逝,新年伊始。愿我林家上下平安顺遂,愿你们姐弟三人,互相扶持,各自珍重。”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缓慢清晰,目光依次扫过三个孩子,最终落在晏姿身上,包含了千言万语。
晏姿迎上父亲的目光,重重点头:“父亲放心,女儿省得。”
寒风裹挟着硝烟味吹来,却吹不散这庭院中短暂的、珍贵的暖意。晏姿知道,这样的团圆,这样的年,此后只怕再难有了。她将这一刻的温暖深深烙入心底,如同揣起一捧炽热的炭火,准备去面对那深宫之中必然存在的寒冷与挑战。
新年过后,纳采、大婚的流程便接踵而至,林府再次投入到紧张的备婚节奏之中。
而这个除夕夜的温暖与团圆,则成了林晏姿记忆中,关于“家”最鲜明、最柔软的一道印记。
无论何种体验,最初与最后的一次,总会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