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热闹刚刚散去,运河的冰层渐渐化开,南来的船只又开始络绎不绝地抵达通州码头。
这日,林府门上来报,言说姑苏老家的李姨娘到了。
晏姿闻讯,忙带着人迎至二门,只见一个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缎面袄、青灰色马面裙的妇人,风尘仆仆地从软轿上下来,虽已年过三旬,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的秀美,只是长年居于老宅,偶以出行,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谨慎与怯懦。
她一见晏姿,未语眼圈先红了,上前就要行礼——虽为生母,但女儿已是钦定的皇子福晋,尊卑有别。
晏姿连忙伸手扶住她:“姨娘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快进屋说话。”
回到晏姿所居的院落,屏退左右,李姨娘这才仔细打量女儿,见她气度高华,姿容更胜从前,一身穿戴虽不显山露水,却件件精致非凡,心下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她拉着晏姿的手坐下,从贴身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一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厚厚一叠银票并一些金锞子。
“姐儿,”她依旧用着旧时称呼,声音哽咽,“这是姨娘先前就要给你的一点体己,统共两万两银子。姑苏老家的田庄、铺面收益,老太太和老爷从前赏的,我都兑成了银子。你……你带去那边府里,宫里也好,王府也罢,处处都要用钱,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她将银票塞进晏姿手里,指尖微微颤抖:“姨娘没本事,帮不上你别的,只有这点银子……你千万别省着,该打点就打点,该赏人就赏人,千万别让人小瞧了去。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银子使得足,在哪都能过得舒坦。”
晏姿握着那尚带着体温的银票,心中百感交集。这两万两,几乎是姨娘余下的所有积蓄,是她在那深宅老院里一年年熬出来的所有倚仗。她深知这份馈赠有多么沉重。
“姨娘……”她喉头微哽,“这钱您自己留着养老才好,我在那边,自有份例,父亲和……宫里也都有赏赐,尽够用了。”
“胡说!”李姨娘难得地板起脸,“你那点份例够做什么?宫里那些势利眼,最会看人下菜碟,老爷和宫里的赏赐是体面,这钱才是你实打实的底气。收着,不然姨娘夜夜都睡不着觉!”她语气急切,带着一种基于自身狭窄阅历的、最朴素的担忧和爱护。
晏姿不再推辞,将银票仔细收好:“好,女儿听姨娘的,收下便是。”
见女儿收了钱,李姨娘神色才放松些,又开始絮絮地叮嘱起成婚后的种种事项,翻来覆去,无非是“要好好伺候皇子爷”、“恭敬公公婆婆”、“善待下人,宽厚待人”之类。
她见识有限,所能想到的夫妻相处、婆媳之道,都源于她在林家后宅的经验,朴实甚至有些粗浅。
说着说着,她神色又黯淡下来,拉着晏姿的手,失落道:“说起来,我这做亲娘的,实在对不住你,你从小在太太身边长大,我远在姑苏老家,给老太太守孝,我们母女俩,正经相处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如今你就要嫁到那天边似的去处,姨娘……姨娘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帕子拭泪。
晏姿心中亦是酸楚,反握住她手,温声安慰道:“姨娘快别这么说,生养之恩,女儿一刻不敢忘。您放心,等日后……若有机会,便接您过去小住几日,也享享女儿的福。”
李姨娘抬起泪眼,又是期盼又是惶恐:“这……这如何使得?娘家人也能进皇宫内院么?”
晏姿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眼下是在宫里完婚,规矩大些,但四爷的王府正在修建,总有出宫建府的时候。到时候,接姨娘过去住几日,想必不难。”她深知规矩是死的,事在人为。以胤禛的性子,只要她行事不出错,这点要求,他应当会应允。
李姨娘听了,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连连念佛:“那就好,那就好!阿弥陀佛,盼着姐儿一切顺遂!”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中心思想仍是“有钱好办事”、“和气生财”。晏姿知道宫里的情况远非银子能简单摆平,那里更讲权力、出身、心机和帝王心意。
但她不忍心打破姨娘这最简单也最真挚的信念,只是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姨娘说的是,女儿记下了。”“您放心,女儿会打点周全的。”
窗外日头渐西,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晏姿将母亲的每一句叮嘱都听在耳中,将那两万两银票仔细收进妆匣最底层。这不仅是钱,更是一个母亲所能给出的、全部的爱与支撑。
正月之后,内务府与钦天监更是忙碌起来。
择定婚期乃重中之重,需综合考量皇子与福晋的生辰八字、天文星象、黄道吉日以及朝廷是否另有重大典礼等诸多因素,由钦天监正亲自卜算,呈报康熙帝朱笔圈定。
最终,大婚吉期定在了这年三月十六,万物复苏,春暖花开之时,寓意极好。
吉期既定,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的“纳采礼”。此礼虽名“纳采”,实则已包含问名、纳吉等意,因旨意已下,名分早定,更多是遵循古礼,宣告四方,并赏赐福晋家人。
这日,内务府大臣偕礼部官员,率身着吉服的侍从、銮仪卫,抬着丰盛的礼物,浩浩荡荡再次前往林府。
仪仗鲜明,鼓乐喧天,引得京城百姓再次围观。
赏赐之物早已备好:赐林如海紫缰朝马一匹、御用鞍辔一副、貂皮端罩一件、锦缎二十匹;赐林晏姿亡母贾敏诰命服饰全套;另赐林家金银、绸缎、玉器若干。
队伍至林府门前,林如海早已身着朝服,率阖府跪迎,内务府大臣宣旨,无非是“兹选尔女为皇子福晋,兹行纳采礼”等套话,礼毕,林如海迎使者入中堂。
中堂内早已设下香案宴席,内务府大臣代表皇家,林如海代表女方,双方依礼揖让,方才入席。
宴席极尽丰盛,山珍海错,水陆并陈。席间,官员们说着官场的客套话,林如海从容应对,气氛看似热络,却处处透着天家规矩的森严与距离。
内室另设一席,由随行而来的宫中有品级的女官、命妇作陪,晏姿并未出面,只由府中几位有头脸的嬷嬷和女管家代为应酬,黛玉和承安亦在席间,安静地用些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