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毕,使者告辞,回宫复命。
纳采礼成,意味着婚期正式进入倒计时。
此时所有人都在忙碌,晏姿反倒闲了下来,该走的礼仪,她早在几位嬷嬷的指导下烂熟于心,倒难得有了几分新婚在即的忐忑,不由思量着胤禛此时在做什么,他有了差事,将来大约会去户部,还有在她前头成婚的几位嫂子,品性如何,不过她做新媳妇的时间大约不久,很快后头的几位阿哥也要成婚……
婚前一日,便是展示福晋嫁妆之时。
按规矩,福晋的妆奁需提前一日送入宫中,陈列于指定宫殿,供皇室成员、宗亲命妇观览,既显娘家实力,也是天家体面。
这一日,从林府到紫禁城的道路早已净街,林如海为女儿准备的嫁妆,连同初定礼时皇帝所赐的仪币,再加上贾母、佟贵妃、德妃及各路勋贵官员添妆之物,真正是琳琅满目,充盈百抬有余。
抬嫁妆的队伍绵延数里,打头的是康熙御笔亲题“金玉满堂”匾额,接着是装在特制匣子内的田产地契、商铺文书;然后是紫檀、花梨等名贵木料打造的家具:拔步床、顶箱柜、案几、屏风、桌椅、梳妆台……一应俱全,做工精巧;其后是装满绫罗绸缎、皮草裘衣的箱笼;再后是金银器皿、古玩字画、书籍药匣;最后是各式摆设、钟表、盆景乃至马桶澡盆等生活琐物,无不极尽精美。
每一抬嫁妆都披红挂彩,由身穿红褂子的内府苏拉抬着,缓缓而行。京城百姓倾巢而出,争睹这难得一见的盛况,“十里红妆”之说,自此传遍京城。
妆奁送入宫中,陈列于早已准备好的偏殿。佟贵妃拖着病体,由宫女扶着来看了一圈,满意点头。德妃也来了,看着那远超规制的丰厚嫁妆,心情复杂,只略略看了看便回去了。其余妃嫔、福晋、命妇们更是议论纷纷,有艳羡,有嫉妒,亦有暗中衡量。
大婚当日,紫禁城张灯结彩,喜庆非凡,虽因胤禛尚未分府,婚礼在宫内举行,但规制丝毫未减。
清晨,胤禛先至乾清宫,向康熙帝行三跪九叩大礼,谢父皇成婚之恩;又至承乾宫,向养母佟贵妃行二跪六叩礼;再至永和宫,向生母德妃行二跪六叩礼。康熙勉励几句,佟贵妃喜极而泣,拉着他的手叮嘱不休,德妃亦眼圈微红,说了些“开枝散叶,和睦兴家”的例话。
吉时将至,銮仪卫备好十六人抬的凤纹彩舆,内务府大臣率属官、护军,仪仗鲜明地前往林府迎亲。
此刻林府,晏姿已妆扮完毕。头戴沉重华美的金约领约,身着大红绣金龙凤同合纹吉服袍,披着八团龙凤同合纹刺绣云肩,盖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端坐闺中。
林如海带着承安、黛玉在一旁,屋内寂静无声,弥漫着离别与喜庆交织的复杂情绪。
晏姿垂着眼,心头闪过不能亲至的李姨娘,泪水即刻便涌了出来,她自问与亲母的感情不深,可这样的时刻,眼泪却不管你自个儿怎么想。
彩舆至府门,鼓乐喧天,女官高声宣:“请福晋升舆——”
林如海上前,对着盖着盖头的女儿,声音微哽:“往后……谨言慎行,恪守妇道,侍奉皇子,光耀门楣。” 这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教诲。
晏姿在盖头下轻声应道:“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这时,她想到元春省亲之时,哭着唤了贾政一声“父亲”。
在这礼教森严的大清,为显示男女主人在府中超然的地位,便是亲生子女也只能称其为“老爷”“太太”,只有入了皇家,作了皇家妇,阶级属性才能盖过礼教,这一声“父亲”也才有资格唤出口。
林如海眼神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晶莹,他迅速眨眨眼,轻呼一口气,将那些异动遮掩过去。
此时,晏姿由全福嬷嬷搀扶,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院中那架华丽的彩舆。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稳稳地坐入舆中。
内校抬起彩舆,仪仗开道,女官、太监、护军簇拥着,缓缓向紫禁城行去。林如海率领家人跪送,直至仪仗远去,方才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庭院,良久无言。
彩舆经午门、太和门,一路抬至预定举行婚礼的宫殿。沿途宫人跪迎,侍卫肃立。
至宫门,彩舆落地。女官上前,搀扶晏姿下舆,换乘宫内软轿,直至婚礼大殿。
殿内,胤禛已身着皇子蟒袍吉服,等候在此。他面色依旧冷峻,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其唇角微微绷紧,显见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合卺礼在庄重的礼乐声中开始。两人面向代表皇帝皇后的御座行跪拜礼后,东西相向而立。女官唱导,行两拜礼。随后,二人于喜床前坐下,中间隔着摆满象征性食物的宴桌。
女官上前,将两个匏瓜剖成的卺杯斟满酒,混合后,分别奉与胤禛和晏姿。二人举杯,在一片吉祥祝词中,共饮合卺酒。酒膳三巡,礼毕,再行两拜礼。
至此,大婚礼成。二人被送入早已布置好的、位于阿哥所的洞房。洞房内红烛高烧,帐幔低垂,铺设华丽。宫人悄然退下,只留一对新人。
胤禛抬手,缓缓挑开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烛光下,但见晏姿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平日里清冷的面容被大红喜服映衬得艳光四射,那双沉静的眼眸微抬,正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有审视,有探究,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悸动。
“福晋。”胤禛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日略显低沉。
“爷。”晏姿垂下眼帘,依礼轻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