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并不寻常。
窗外的雨,从淅淅沥沥逐渐转成狂风暴雨,宋恒于屋内,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他心下总有不安的预感。
陆音已携一批人马去沧州调查王爷贪污案一事,本应今日回程,就算路上有事耽搁也会传递书信以表缘由。
可直至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他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几日,无论自己做了些什么,王爷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就连他私下带兵将晋王的心腹囚住,他也未曾前来谈过条件,任由几个心腹在地牢里撕心裂肺地喊叫。
晋王虽为仇敌,但他素来向来有仇报仇,今日将他在朝中噎了一番,明日必会百倍奉还。
宋恒心下生疑,保不准晋王会不会暗中突袭。他现在可用兵力较少,若是晋王今日真起了杀心,这个夜晚是不是宋恒死期,还未可知。
宋恒阖着双眸不入梦,辗转反侧至天色渐白之时,熬了一夜已疲惫不堪。
恰逢雨势渐小,偶又有几滴雨水挂在窗沿慢慢滴落,滴答,滴答,像是催眠曲一般让人心中生出几分安详。
眼下淡淡的青黑证明他一夜未眠,意识已经趋于混沌,却突然间却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
啪嗒,是有人重重地踩进积水,还混着依稀传来的叮当声,声音从平缓,到急促,直到宋恒数不清到底多少人在往他府中赶来。
他挣扎着想从睡梦中起来,眼皮却好似千斤重,他根本动弹不得。
心尖蓦地一凉,他意识到自己早已被下药,而眼下对方已然是瓮中捉鳖之势,很不幸,宋恒就是瓮中之鳖。
铠甲碰撞的声音已经绕道他府前,用力撞着门。他听见小厮前一秒还在高声呼喊,下一秒却没了声响。
他越来越急,试图通过咬舌尖的方式让自己清醒,但很可惜,他上下牙齿一碰到舌,和抓痒一般,无一丝作用。
浑身软绵绵的丁点力道都使不出来。
“需要我帮忙吗?靓仔。”极为静谧的空间里忽而传来女子声响。
他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暗暗心惊,他已被药物侵蚀至有人进屋都毫无所觉。
他分不清这女子身处何方,她的音色带着独有的娇俏感。
女子的语气就像是路边见着饿极了的野猫,闲着无事逗弄生趣,虽然他听不懂何为“靓仔”,但,她对自己似乎毫无恶意。
而在女子的视角里,一个睡美男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可以随意任人宰割。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听得见,突然就起了点调戏心思,道:“要我帮忙一次给三百金,我虽打不过,但保证能带你跑路保你安全。”
三百金都可以买三座顶顶好的宅邸,宋恒没那么多钱,但当务之急是从这离开。
他咬着牙,汗珠从额头滚落,耗尽力气点了点头。
既然她狮子大开口,那也不怪他空手套白狼。
下一瞬,宋恒听到了笑声,很轻,转瞬即逝。之后便感觉身体一轻,落入软绵绵的怀中。
喧嚣声由大变小直到完全听不见,耳边传来的不止有风声,还有女子跑动时的呼吸声,气息沉稳,呼吸匀称。
宋恒当即确定,此人是一个难得的,内力十分深厚的女子,心下已然生出拉拢之意。
不知多久过去,他终于有力气说话,他开口便道:“五十金,够不够你成为我的暗卫?”
“干多久?”
意想中的讨价还价并未出现,她像早料到他会这般问一般,平静得不可思议。
宋恒被她的问题问沉默了,五十金若是买条命都绰绰有余,更何况只是一个不明来路的女子,当然是签下卖身契来的划算。
他们似乎停了下来,呼啸的声音消失,一直胡乱飞舞的发再次贴回他的两鬓。
女子也沉默片刻,直言:“给你打个折扣,二十金,待晋王死后,你就放我走怎么样?”
几只飞鸟扇着翅从上头飞过,余下一片沉寂。
怕他不同意般,她又说:“买我你吃不了亏,上不了当,很划算的。”
恰在此时,宋恒恢复了力道,睁开眼后,一张极为幼稚,令人发笑的狐狸面具映入眼中,不知为何,他最终点头同意。
其实到他死前,他给她的远远不止二十金,她也如约护到他最后一刻,只不过他从未见过那面具下的真容。
“宋恒。”
宋恒回过神,不知怎的,竟将宋桢的脸认成玉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问:“怎么?”
竺桢桢揽着陆音的肩膀,才几刻过去,他们就如熟人一般,她偶尔的肢体触碰,却让陆音红了脸闪躲着。
她哈哈大笑,手腕翻转,不知从何处变了朵花儿,将其插在陆音头上,笑他像个姑娘家。
宋恒移开视线,眼神飘忽绕了一圈又绕了回来,见他们二人都未理会他,便提高了点音量,“叫我何事?”
竺桢桢脸上笑意未歇,闻言,睫毛轻颤,说:“今日我们去市集给你新购置的衣袍,拿去给阿音穿。”
阿音?何时与他如此亲密。
宋恒面上却笑应着:“好。”
天光早已黯淡下来,时候也不早了,竺桢桢对宋恒说,“你先带他去屋内洗漱,我于外头再坐会,好了再出来叫我就成。”
宋恒于是领着陆音上楼去,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停了步子,转过身却见陆音疑惑地看向他,他的余光越过陆音瞥了眼楼下人,未出一言,接着往房间走去。
大厅没人,说来也巧,一到晚上,这客栈白日人山人海的势头就散了,除了晚间吃饭时,大厅内有人坐的地方不多于三桌。
她想到了些什么,随即快步走出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