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谁呢?
出现是意料之外,但细究又在情理之中。
讲真的周庆喜现在不是很开心,放过烧“人”都进行一半,哪能说停就停,当本大爷没脾性呢?
也许是跟谢几度待了一段时日,小孩子模仿别人总带着不自觉,他抬眼都带着不属于自己的凌厉,不耐烦道:“你谁啊你?我就烧怎么了,你管我。”
如果是别人还真管不着,谁脑袋抽了,不喜欢乖巧伶俐的孩子,选择刺头、笨拙,不讨喜的小孩呢?
但他是内人。
邬鸾气得眼皮子狂跳,青筋从右手浮现,鼓成小包,像是极力抑制想打人的冲动,硬梆梆回道:“周庆喜,你回头好吗?”
“不回,我都说了你又不是我大爷,我干嘛听你的。”他叛逆地低下头,说:“别以为你模仿我大哥的声音我就认不出来,他跟你完全不一样好吗?说真的,你学的也很烂,一听就能听出破绽。”
这句“听出破绽”纯属胡诌,为了不落下气势,他仅仅犹豫几秒钟,边怂边大声驳斥:“很明显,你故意压低嗓音想让我信服,难道我周庆喜脑子很蠢吗?这招数太老套,几年前桥头算命的都不用。”
他其实早就想回头,不过强装镇定。
以前帮主只要出声,他就会觉得安心,这是亲人间最质朴的依赖。
可楚荆门实在太梦幻了,这一路走来又是飧呍花,又是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来的邪虫,谁不害怕呢?
帮主独自面对怪花,拼命将自己送出去,他也是凡人,也会受伤死亡,如果这是怪物专门来蒙蔽他们视角的呢?那帮主的心血不久白费了吗?
周庆喜皱着眉,说完,还忧心忡忡对沈明珠嘱咐:“沈姐,他可能不是我帮主,你小心一点。”
邬鸾脸色沉到能滴出水。
并且还伴随寒风,刮到身上如同用刀片刮骨割肉,胳膊肘被刺得很疼,沈明珠悄悄后退几步,心说这傻孩子,我都提醒了怎么还不抬头。
避免他被暴揍,沈明珠好心道:“咳咳,咳!周庆喜。”
“怎么了沈姐,你嗓子疼吗?”傻子转头了,可惜转错方向了。
过了一阵儿,见自家沈姐半句话不说,又迷迷糊糊转回去,白瞎了沈明珠快眨抽搐的眼角,她能感受到邬鸾的不悦。
想也没想,顺手戳了戳旁边看戏的人。
谢几度:“……”
谢几度:“?”
尽管不太明白为什么被戳,但他还是乖巧偏过头。
沈明珠凑过去,悄声说:“喂,谢几度你也说句话呗?”
谢几度愣了一下,茫然道:“我能说什么?”
沈明珠继续:“那你想看他被打残?孩子半只手已经没了,你也不可怜可怜他,不能心这么狠吧?而且最重要那是他大哥,真打了估计会哭一路。”
“啧,这么麻烦?”
逗小孩果然是每个大人都觉得头疼的事,当提起这个话题,先前置身事外的谢几度二话不说就是抬脚,明明还是要几步距离,他三步做一步大跨过去,看来是被折磨的不轻。
途经琉璃棺材,他先是夺过火折子熄灭,接着又拎小鸡仔似的,将周庆喜身体转了个方向。
本想伸出手指指一下对方,抿紧唇瓣深思后,不知怎的改成用下颌顶给周庆喜看。
“看清楚是谁了吗?”
“还不清楚我可以把你拎近点。”谢几度好心“帮忙”,“免得你说我是坏人,只知道故意恐吓人。”
不远处那人长得很周正,身材魁梧,衣服紧紧贴合,说不上惊才艳绝的好看,但周身围绕一种道不明的气质。
就在转过身那一刻,谢几度感觉手握住的这人有片刻僵硬,等消化完不可置信的消息之后,僵硬变转为颤抖,或许是因为他先入为主觉得邬鸾已经死了,不可能复活,又或许是……委屈,流浪在外多年,看见亲人的委屈。
凡人可能不知道,情绪其实是有味道的,当你真正感到难过时,身边关心你的人会察觉到一股酸涩,就好像果子熟透,即将要腐烂、坠落。
周庆喜缄默了多久,邬鸾就跟着看了多久。
那些沉寂略带锋芒的尖刺,应该锐利、坚硬,可最终在呼啸声中,磨平了棱角。
怒火中烧的小火苗熄了,因为硬不下来心去斥责,他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臂,说:“过来,庆喜。”
哪怕是心肠再硬,也会在亲人喊你名字的时候,变得柔软。
沈明珠看见有一道身影飞奔而去,扑进对方怀里。力道不算小,却被稳稳接住,甚至连邬鸾的身形都没动摇。
原来他不是不会哭,是不能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哭。
在意识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还在,还能站在他面前说说话,眼泪就如同断线珍珠,滚滚而下。
“帮主,帮主!”他嚎啕大哭起来,眼泪珠子在脸上留下划痕,显得脏兮兮的。
邬鸾就伸出手指,擦掉表面的水渍,不忘调侃:“怎么见到我就哭,不怕被你嫂子叫小哭包?回头又说你不是男子汉,不够硬朗。”
“嫂子才不会说我呢,只有帮主会说。”周庆喜不安地将邬鸾紧紧抱住,鼻尖发红,哑声发问:“你去哪儿了?为什么现在才出来,有受伤吗?伤口处疼吗?怪花又遁在地下了吗?还会追上来打我们吗?”
问题排山倒海而来,邬鸾想回答,但根本没有插嘴回答的机会,他想让对方一个一个从头问,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于是他极其严肃地推开周庆喜,手指结果刚碰上胳膊,整个便人呆住了。
同时呆住的还有周庆喜,他望着自家帮主,全然不知发生什么。这一切来得太茫然。
哪知,帮主沉默片刻,开了口,问出一个让人很难过的问题:“你胳膊呢?”
“我……就是那些虫子,在荆林树干上,黏黏糊糊贴着的……”提起这个话题,他就觉得委屈,“噬心虫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