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酒吧大门在身后合拢，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里面那个光影迷离、声浪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骤然降临的寂静让耳朵里产生了一阵短暂的嗡鸣。

夜风带着初秋的微凉，迎面吹来，拂动了萧韫额前的碎发，也稍稍驱散了沾染在衣衫上的、那混合着酒精与香水的暖腻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略显清冽的味道。

时间已近午夜。大学城的热闹并未完全散去，但已从沸腾降至了温吞。主干道上依旧有车辆偶尔驶过，车灯划破夜色，留下转瞬即逝的光带。

但更多的支路和小巷，已陷入了沉睡般的宁静。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勾勒出梧桐树婆娑的影。

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学生，或独自戴着耳机快步疾行，或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带着酒意，笑闹着从身边经过，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又很快飘远。

不远处，传来“沙沙”的声响，是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环卫工人，正执着大扫帚，一下一下，耐心而专注地清理着白日喧嚣留下的狼藉。

他们低着头，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与这片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构成城市沉睡前最后的、无声的守护。

萧韫没有选择打车，也没有急于返回那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她只是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在二楼包间里的画面。

贺华黎那张经过妆容修饰后显得成熟而稳重的面容，和她那带着审视与警告的冰冷眼神，以及……那被她依旧捕捉到的，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她为什么要那么疲惫？这家酒吧经营得不是很好吗？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顶着学生的身份，掌控着这样一份产业，难道还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压力？

思绪如同缠绕的丝线，理不清头绪。

她知道，贺华黎没有那些记忆。没有神界初遇的冷漠与屏障，没有后来琴棋书画的宁静相伴，更没有那场耗尽她心力、却换来无情审判与万载流放的背叛。

此刻的她，只是阑诗酒吧的老板，一个还没有毕业的大学生。她对萧韫而言，是一个需要调查可能与邪祟有关的对象，一个……记忆中可能遭遇命定悲剧的任务目标。

可是……道理都懂。

那曾经受过的伤害呢？那被最重要之人亲手推入深渊的绝望与怨恨呢？难道就因为对方不记得，就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吗？

她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当面质问，想要计较个清清楚楚。可现实是，她们现在只是个说了几句话的陌生人。

她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只能闷闷地沉淀在心底，发酵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茫然。

计较？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如何去计较？

对峙？跟一个没有那些记忆的人拿什么身份去对峙？

这简直像个荒谬的笑话。

夜风吹得路旁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几片早衰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擦过她的肩头，无声地躺在地上。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霓虹太过明亮，遮蔽了星辰，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孤零零地悬挂在天幕，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空旷，寂寥，带着一种无处宣泄的憋闷。

“叮咚——”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和提示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萧韫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没有命名、只有特殊符号标识的加密聊天群组。里面跳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青鸟：已抵达，方位锁定，正在接近目标区域。环境扫描中。】

紧接着，另一条消息也跳了出来，风格截然不同：

【钞能力就是超能力：报告头儿！小弟我也安全着陆啦！酒店已搞定，顶套，视野绝佳，静待您一声令下！话说这大学城附近美女真多啊，氛围不错！〔咧嘴笑.gif〕】

是组织派来配合她行动的两位成员到了。

看到这两条信息，萧韫眼中那层茫然的薄雾稍稍散去，恢复了冷静与锐利。

其实，她所在的“超管局”这个组织，规模很小，也和以往电视剧和小说中的那种不同，什么隶属于国家部门啦，什么有隐蔽的据点啦……这些全都没有！

邪祟的感知能力并非人人皆有，即使有也不一定会相信这种非自然现象，而邪祟的出现又往往诡秘难测，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只是至今也尚未完全摸清其规律。

超管局与暗处的邪祟势力，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对峙状态，互相牵制，彼此试探。

组织的成员数量稀少，平等地分散在各个城市，像隐藏在普通人中的暗哨。他们没有固定的据点，情报传递和任务协调主要依靠加密通讯。

成立至今，通过各种苛刻的筛选与考验，真正被吸纳进来的核心成员，也不过二十人，平均也就每个城市有着一两个。

而这次在大学城区域发现的邪祟气息，萧韫在初次感知时，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那股阴冷、混乱、充满恶意的能量波动，比以往遭遇过的绝大多数都要强大和隐晦。

因此，她早在决定亲自潜入之前，就已经从附近城市调派了人手过来支援。

阮清淼，代号“青鸟”，擅长隐匿、伪装与情报搜集，是组织里最出色的“眼睛”和“耳朵”。

而那位自称“钞能力就是超能力”的，本名赵乾，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家族产业庞大，他加入组织纯属“个人兴趣”和那他自封的什么社会责任感，但其庞大的财力和人脉网络，在很多时候能提供意想不到的便利。

有他们两人在暗中策应，后续的行动会顺畅很多。

萧韫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动，回复了指令：

【收到。自行安顿，保持静默，熟悉环境，等待进一步指示。注意安全，目标能量反应异常，谨慎渗透。】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放回口袋。

有了正事的牵绊，那股萦绕在心头的个人情绪似乎被冲淡了一些。她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从玻璃窗内透出来，传递出阵阵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