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阑诗”酒吧厚重的深色窗帘缝隙,切割出几道锐利的光柱,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白日里的酒吧大厅空旷得有些诡异,与夜晚的喧嚣迷离判若两地。
中央舞台的灯光暗着,吧台后的酒瓶反射着零星冷光。几名清洁人员正安静地擦拭桌椅、拖洗地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柠檬清洁剂混合的气味。
贺华黎没有从正门进入。
萧韫藏身于大厅最内侧、被一根粗大承重柱半遮住的卡座后方,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个连接二楼的隐蔽楼梯口——就在舞台侧后方,一扇与墙面同色的暗门。
几分钟前,那扇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贺华黎走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刚才在二楼小房间里那件松垮的黑色T恤,而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装,内搭黑色丝质衬衫。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脸上重新化了淡妆,眉毛描得精致,唇色是偏深的豆沙红。这身打扮让她瞬间褪去了学生气,甚至比昨晚在二楼包间里更具掌控感。
她脚步很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无声。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大厅中央的卡座区——那里,一个穿着深棕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背对着吧台方向坐着。
萧韫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卡座的阴影里。她看着贺华黎走向那个男人,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果然。
看来她猜的没错,那间简陋得反常的二楼小房间,果然与酒吧内部是联通的。甚至可能有不止一条通道。
“有意思。”萧韫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个二十岁的女孩,比她想象中还要谨慎,还要……有秘密。
萧韫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既能看清那边的情况,又不会被轻易发现。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那几个清洁工还在埋头工作,吧台后,一个穿着经理制服的女性,正是昨晚面试她的林经理此刻正站在调酒区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微蹙地看着贺华黎的方向,但并没有上前。
气氛有些微妙。
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服务生正在忙碌,有人擦拭桌椅,有人拖地,有人整理杯具。看到贺华黎过来,他们都停下动作,恭敬地点头:“老板。”
贺华黎摆了摆手,目光直接投向林经理所在的方向。
林经理看到贺华黎,她立刻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老板,人在那边。”
顺着林经理示意的方向,贺华黎看到了那个“怪人”。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牛仔裤,身材中等,长相毫无特色,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他独自坐在一张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水面平静,显然一口没动。
他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做出什么怪异举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等待什么。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和专注,在这种本该无人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贺华黎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那男人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就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玻璃珠。
“听说你要见我?”贺华黎在男人对面的卡座坐下,开门见山,“我是这里的老板。有什么事?”
男人上下打量着贺华黎,那眼神让贺华黎很不舒服。
那不是带有邪念或亵渎的凝视,也不是审视或评估。而是一种更冰冷、更剥离的东西——仿佛在观察一件物品,估算它的材质、重量、价值,或者在思考该从哪里下刀分解。就像屠夫看着砧板上的肉眼里满是冰冷。
贺华黎后背升起一股寒意,手臂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强压下不适,又问了一遍:“先生,你有什么事?”
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没有起伏:“我想和你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贺华黎保持警惕。
“一笔……关于‘信息’的生意。”男人的目光从贺华黎脸上移开,开始缓慢地扫视酒吧内部,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吧台到舞台,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我知道你在找一些东西。一些……十年前的东西。”
贺华黎的心脏猛地一跳。
十年。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的神经。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冷淡:“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是想推销什么,抱歉,我不感兴趣。如果是想喝酒,我们晚上七点才营业。如果你是来找人的,请直说名字。”
男人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贺华黎,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但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肌肉的无意识抽搐。
“你会感兴趣的。”他说,语气笃定得令人反感,“因为只有我知道,你父母当年带走的那件‘纪念品’,现在在哪里。”
贺华黎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纪念品?
父母车祸后,现场遗物清单里确实少了一件东西——父亲随身携带的一个旧怀表,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他从不离身。但警方调查后认定可能是在车祸冲击中损毁或遗失了,并未深究。
只有贺华黎自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怀表。小时候她曾见过父亲对着怀表发呆,表盖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复杂的图案,但父亲从不让她细看。
可是,这男人怎么会知道?还特意用了“纪念品”这个模糊却指向明确的词?
贺华黎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请离开。否则我要叫保安了。”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不太习惯这具身体似的。
“我会再来的。”他说,“等你想清楚,我们可以谈谈价格。那件‘纪念品’……对某些人来说,价值连城。”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迈着平稳得诡异的步伐,朝酒吧门口走去。
林经理看向贺华黎,用眼神询问是否要拦。贺华黎微微摇头。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眉头紧锁。
从进来到离开,这男人总共只待了不到十分钟。除了那杯水,他什么也没碰,什么也没做。但他刚才那番扫视……
就是让贺华黎莫名有种强烈的不安感。仿佛这男人刚才那番看似随意的打量,实际上是在……标记什么。
就像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留下无形的气味。
而另一边的萧韫,盯着他的背影。
一步,两步……
她的直觉在尖叫——不对劲。这个男人太奇怪了,他的出现、他的要求、他的眼神、他离开时的态度,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而且……
就在他刚才坐着的那几分钟里,萧韫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敲击桌面的同时,似乎有几次极其隐晦地触碰了卡座的皮质表面、桌沿、甚至他面前那杯白水的杯壁。动作很快,像是无意识的习惯性动作。
但如果那不是无意识的呢?
萧韫的心跳微微加速。她集中精神,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识扩散出去,试图感知那个男人身上或者周围有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
没有。
什么也没有。
既没有邪祟特有的阴冷污秽之气,也没有奇怪的能量波动。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有点古怪的中年男人。
可是萧韫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违和感太强烈了,强烈到她几乎能闻到某种危险的味道。
就在那男人即将走出她视线范围的最后一瞬,他抬起手,似乎是要调整一下鸭舌帽的帽檐。
萧韫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右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她瞥见了一个图案。
一个极其微小、颜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