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不见底的虚空,一步踏错即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谷底冰湖泛着微光,浓重雪雾吞噬天光,四周风雪混沌。
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冰镐和下一个着力点上。
对了,还有下方那个人。
眼角余光捕捉到下方那个动作稍显笨拙的身影,那张脸模糊在风雪中,但他仰头向上望时,那个昂起下巴的动作,那种“我能跟上”的姿态,清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听不到陈写银的呼吸声,兰祈恒察觉到异常,怀中躯体也在变化——先前的瘫软消失,变成蓄势待发的紧绷。垂眼,他看到她的睫毛在快速颤动。他刚想松开手臂查看,她却猛地向前一倾,极力挣脱束缚。
“写银!”
遥远的呼唤在她耳中化成风雪咆哮里的杂音。她听到冰镐与冻岩碰撞的铛铛声,绳索在狂风中抽打岩壁,山谷深处的马蹄声急速逼近。时间勒紧她的脖颈,暴雪将她推搡入空。
她疯狂向上攀爬,岩壁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她的掌心,她不能停,仰头将视线竭力上望,那个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崖洞是唯一的生路。
异响穿透风雪。
“夸——!”
冰镐凿空的声音。她腰间的绳索骤然传来猛烈的下坠力道,拽得她身体一歪。她咬紧牙关,右臂爆发出全部力量,将冰镐更深地楔入岩缝,稳住身形。她扭头下望——那个外乡人,半个身体荡出了崖壁,仅凭她甩下的那截绳索悬着。风雪散开一隙,她看见他仰起的脸上倨傲消失,只剩下对死亡的惊惧。
她用力扯动绳索,示意他爬回来。
兰祈恒看见陈写银突然在空中做了一个凶狠的抓握和拖拽的动作,她的牙关紧咬,下颌紧绷,冷汗混合着未干的血渗入衣领。他试图去握住那只虚抓的手,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便被猛地甩开。
破空之声骤然袭来。
“咻——哐!”
钢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深深楔入身旁的岩壁。
“跟上!抓住绳索!”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吼叫。
“咻——哐!”
一股冰凉、坚硬的穿透感从肩胛下方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背部的衣物,腰间的绳索传来沉重的拖拽感。
她低头,看见那个外乡人正顺着绳索拼命向上爬。他的脸上混杂着汗水、雪水和求生欲,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然后,陈写银的视线凝固了——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反光的匕首,刀刃正贴向两人之间的那根绳索。
他想割断它。
陈写银瞳孔收缩,剧痛海啸般席卷全身。肩胛处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发力而迸裂,温热的液体涌出,在狂风冻成血壳。
她的世界只剩下攀爬。她向上突进,右肩的伤痛渐渐扩散,每一次肌肉伸缩都像有铁钎在骨缝里搅动。疼痛催促她在绝壁上挪移,越来越快,距离崖洞阴影仅剩数米。
岩石锋利的棱角割破了她的手,她闷哼一声,膝盖顶上边缘,试图将自己沉重的、带伤的身体拖进洞口。伤口撕裂,血在她肩后淌下,她以更快的速度攀完最后几米,翻身滚入崖洞。冰冷的岩石贴着脸颊,她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伤口。她爬到洞口边缘,探出头向下望。
外乡人僵在半途,一支钢箭洞穿了他的右腿膝盖,另一支箭将他左手手腕钉在岩壁上,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箭杆流淌。他的面罩脱落,脸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他抬起头,望向洞口,嘴唇翕动。他朝她的方向伸手求援。
那张脸在陈写银摇晃的视野里,开始扭曲、变形,一点点与兰祈恒的脸重叠在一起。
那眼睛里的惊惶、错愕,那微微张开的嘴唇,那伸向她的手……所有的细节,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里搅动。
她被裹挟着折返,反震的力道让她自己肩背的伤口迸裂,鲜血染红半身。
下方的人,右腿和左手已废掉,眼神开始涣散。
她一步步下降,直到第三支箭来了。
剧痛在陈写银的胸膛中炸开,坚硬的金属撕裂皮肉,挤断肋骨,从后背贯入,从前胸透出。她看到那截染着鲜红的箭镞从胸前冒出来,在晨光里反射着银芒。
声音被抽离,风雪咆哮的声音远去,山谷回响着她的喘息和心跳,感官退到遥远的地方。在那一两秒的寂静里,她听见自己心脏艰难搏动,缓慢,沉重,然后消失不见了。
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
晨光照在悬崖上,外乡人已经攀到洞口边缘,逆光之中,他的脸淹没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因为背光而显得幽深,倒映出她濒死的模样。
他朝她伸出手,指尖微颤。
陈写银也抬起自己那只血迹斑斑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模糊的援手时,镐头在朝阳下划出一道弧光,狠狠砸在绳索上。
绳索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在她听觉恢复的瞬间,被放大得刺耳。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骤然脱离支点的短暂失重感。洞口边缘那张脸迅速模糊,最终融化在一片刺目的金色光芒里。
怀中的躯体猛地一沉,兰祈恒看见陈写银突然扭过头,先前涣散的眼中迸射出恨意。她的目光穿透他,锁定在他身后虚空中的一点。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向前猛挣。兰祈恒动用全身力气收紧手臂,才勉强将她禁锢。
可紧接着,所有对抗的力量消失,陈写银的身体彻底软倒。她的眼睛依然圆睁着,但瞳孔扩散,其间空荡。她的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地板上,伸手探她颈侧的脉搏。指尖下的跳动细微而迟缓。他站起身,转向柜子去取医药箱。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陈写银搁在身侧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那手在地板表面摸索着,指腹划过板材缝隙,擦过干涸的血渍,最后碰触到一个冷硬的金属物体。
她的手指收拢,握紧了那物体的握把。
兰祈恒拿着医药箱转回身,在她身边跪坐。他拧开消毒液的瓶盖,刺鼻的气味散开。他抽出棉签,蘸取液体,准备去处理她手臂上的伤痕。
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写银的右手上,她手间露出一截暗哑金属,她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里,眼睛空洞地望着车顶,手臂却坚定抬起,枪口抬升,对准了正跪在她身前、手里拿着棉签的兰祈恒。
“写银,”他的身体僵硬,声音干涩,“把枪放下。”
他的话语未能穿透那层将她与现实隔绝的幻觉屏障。在她此刻的感知里,外乡人就在她面前,他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能让他得逞。
她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