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希芸话锋一转。
章沢打断道:“太严厉,容易遭人妒忌记恨,太松垮,还是遭人谩骂,我这个主事可真不好当,如今我这一身子骨,诶,何不辞官在家养老,把机会都让给你们这些年轻的小辈。”
章沢的语气故作轻松,他一边整理垂落下来的衣摆一边调整坐姿。
果然,平长老一听,立马道:“章主事经验丰富,合该配这主事一职,希芸你不要无理,快向章主事道歉。”
平父拱手,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的章主事,忍气吞声道:“小女年幼无知,言辞有误,还请章主事不要放在心上。”
章主事眼中带笑望向平父,面上表现出一副愿意原谅小辈无礼的模样,可嘴上却道:“希芸小女我记得去年年过十八,何称得上年幼?令尊还是莫要太骄纵小女,小心哪天言语有误,招惹了羌家那样的大祸,连累家族可就倒霉了!”
“你!”平父气得攥紧酒杯站起来。
平长老毕竟是平家人,见章沢这样咄咄逼人,他当然心中有不爽,但谁让目前刑司只有章沢这一位老前辈。眼看还有两年颁布新律,这时招惹他可不是个时候。
诶,当年他这个人不算特别出众,怪就怪在,比他强的没有他命长,比他命长的没有他强。
说到底还是命好。
当下不敢得罪,平长老当起和事佬,道:“好了,够了,都别吵了!”
平希芸拽着平父坐下。
平父猛灌一杯酒,心中愈发不爽,他原本还想退让一步,委屈一下小女,但现在他突然不想了。
他这个主事里面可有他当年的一票,现在拥护他的人多了,反而不知感激,如此猖狂!
这口气他绝对要出,不然这平家刑司哪里还有他们平家的位置,说不准哪天退让着退让着这刑司就成了他章家的!
思及到这,平父道:“我家希芸暂时接替我职,开档库,了解刑司官员信息,慰问官员,这三条哪有任何不妥?!章主事这手未必伸得太长了,连这些都要管,还能修好律吗?”
平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他学着章沢方才的口气,挑衅道:“听说前些日子的岁岁宴,章主事的孙女婿薛启带着小女在街上闲逛,误撞上百姓,也不知道歉,反而利用章主事在刑司的大名仗势欺人,为难无辜之人,当时要不是云家小少爷出言保护,他岂不是要在大街上杀害无辜百姓?”
章沢笑容渐渐消失,他望向高处的三位长老,满脸委屈道:“胡说八道!平家主今日这般冒犯我,我看我在这刑司也没脸呆了,不如今日我就辞官还乡,图个轻松,省得在这碍大家的眼。”
平父正襟危坐,丝毫不退让。
走吧你。他早就受不了,没有他,刑司照样能转。
平长老左右为难地看向谢长老、云长老,想让他们出言挽留。
云长老接受到他的眼神。
本来还有困意的他见他们吵起来,不知为何也不困了,此刻他目光清醒地看着台下的人,道:“章主事在刑司勤勤恳恳,奉献了一生光阴,我知你心中有怨言,这下你既然要离开,那便离开。”
这章沢他早已看不惯,每年都要闹这一出,何况他手底下带的官员修律出色的不多,全靠挖墙脚。
再说他就是故意威胁他们,他还就偏不如他的愿,他又不是真想走。
章沢脸色不变,欣然接受道:“多谢三位长老成全,今日在坐的诸位见证,我章沢就地辞官还乡,日后修律一事谁有困惑,还可写信于我,我知无不言。”
他话音一落,闻者都开始窃窃私语,言语有反对者、看戏者,还有赞同者。
“这万万不可,章主事才华横溢,和蔼可亲,我就是奔着他才入的刑司。”
“我也是,章主事你不能走,你要是走,我也走!”
“就是,就是,章主事不能走。”
“我反对!”
“反对!”
“赶紧走吧,这老家伙最讨厌人了,处处刁难我。”
“我想起他,我就浑身发抖,这下能睡个好觉了。”
“我赞同……”
章沢一个冷眼扫过去,说话的人立马噤声,低头不与他对视。
章沢冷漠看向众人。
不挽留他,到时上门求他,他也不会回来。三顾茅庐都不顶用。
他冷哼一声,打算怒挥衣袖离开。
平希芸见状,叫住他。
章沢脚步一顿,他眼中瞬间流露出得意。
看吧,连一炷香的时间都坚持不到,要求他。现在求,刚刚为何不道歉,看我不给你个下马威。
章沢这样想着,他冷脸回头,望向她。
平父不爽地看向身旁站起的小女。
挽留个毛线。
三大长老的目光都落在平希芸身上。
乾邵颜嘴里嚼着葡萄,努力憋笑,她眼中晕出晶莹的泪水,如星辰般明亮。
随惜羡忍不住地看她。一不留神,他握住她拿起葡萄的手指。
乾邵颜:“?”
乾邵颜低头看果盘中没有了葡萄,误以为他也要吃葡萄,她大度道:“最后一颗葡萄给你。”
随惜羡面上一滞,他攥住强塞到手中的葡萄,默默收手。
乾邵颜继续看戏。
随惜羡鬼使神差地把葡萄吃进嘴里。
甜得他皱眉。
难吃。
这边的戏还在继续。
平希芸道:“章主事恐怕还不能退。”
章沢闻言笑出声:“我连辞官权都没有?!平家主真是教导小女有方,不仅蛮横无礼,还爱多管闲事。”
轮到平父拽平希芸,他觉得这是在打他的脸,于是小声斥道:“给我坐下,不要胡闹。”
平希芸依旧站得笔直,她不卑不亢道:“辞官权可以有,但你在职期间徇私牟利,刁难、打压新人,致使多人丧命,又拉帮结派,孤立不臣服你的旧人。前者触犯律法,后者违反刑司规矩,这些加起来足以辞退你,关进牢房数载。”
“我呸!”章沢骂道,“信口雌黄,证据呢?”
平父不再拽她,只仰头看着她。
平希芸拿出前些天的努力,走到厅中间,掷地有声道:“还望长老明察。”
平长老示意小厮。
小厮接过平希芸手中的证据,走上台阶,递到长老手中。
平长老随意翻了翻,脸色逐渐变差。
章沢口中喊:“冤枉啊!我为刑司葬送了大半辈子,只是想辞官还乡,就要给我扣上这么大一口黑锅。”
谢长老在一旁凑近看。
云长老倒没有看。
这些事大部分他们都知道,不过没有人挑明,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平长老没有想到平希芸会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人。
他在心中叹气,这小丫头还是太嫩了些,平家不能交给她。
仗着小聪明,爱出风头,这可不是一个接管平家的人应有的品性。
只有笨一点,一个家族的辉煌才能延续。
平希芸道:“白纸黑字,刑司中随便拉出一个旧人,都可充当证人……”
“希芸,住嘴!”平长老道,“这些证据有胡编乱造的成分,章主事的为人我们大家都能感受到,他绝不是那种人。”
平希芸道:“可是……”
平长老道:“没有可是。快向章主事道歉。”
章沢料到会是如此。他做得干净,没有留下把柄。
纸上无非就是那些人口上的空述。
章沢道:“希芸在我身上扣了这么大一口锅,我看院中有不少面熟的旧官,”
章沢走到门边,视线扫过一个个面熟之人,道:“谁对我为人办职有异议,可以站出来,三大长老与家主都在,你们可以尽情说出来。”
院中沉寂,无人站出。
章沢等了一会,走回来道:“这便是你说的随便拉一个都能当证人?”
平父见吃了哑巴亏,正要站出来。、
门外突然有一道声音传来:
“我状告章主事,章沢,徇私牟利,打压新人,致使我的同窗好友华逸现丧命!”
再次反转。
章沢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他心中带怒地回头。
面前的人佝偻着身躯,不修边幅,发型如鸟窝般凌乱,鬓间泛白,隐约有黑发,衣衫褴褛,脚上着一双破洞草鞋。
“哪来的要饭的,在这胡言乱语,”章沢说到这顿住,他恍然大悟道:“这怕不是有人专门雇人,故意拉我下台?”
那人缓慢地抬高脊背几寸,他声音嘶哑又夹杂笑意,道:“章主事,老眼昏花,再仔细看看我是谁。”
章沢蹙眉,他嫌恶地后退几步,嚷道:“来人,这里是刑司,什么奇怪的人都能放进来?!给他扔出去!”
“我姓赵,唤子荀,于天庆三十九年春试入职,我虽不在章主事门下,但你认识我,因我有一个同窗好友,他叫,”赵子荀步步逼近,嘴中的话缓缓吐出。
“华逸现,阴州人,也是那年入职,可惜他死了,死在了同年十二月,他死时双目怒睁,再无豁达与高志,我亲手将他埋在京城郊外的梧桐树下,章主事这些年睡得可好,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休要胡说……”
“你这捂嘴的本事这么多年还不改,他是被你害死的,你想要他成为你的孙女婿,但他拒绝了你,你便怀恨在心,处处刁难他。他家中出事,你不批假,还出言羞辱他修律不端,动用私刑,派人将他关于闭室三个月。见不利你的闲言流出,你将他放出,假面和好,实际上派人监视,不让他离京返乡。后来冬季寒冷,你故意不给你厚被和炭火,害他得病,病死在了一个冰冷的黑夜,是你逼死了他。我句句属实,这便是证据,逸现的手稿,我一直保存在现在。”赵子荀又呈上一个匣子,匣子中放着泛黄的手稿,可以看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章沢干瞪眼,盯着高处长老手中的匣子。
这不可能,他分明销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