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的时间里,她知道自己的状态有一点不对劲,可她说不上来,时至今日,就在此刻,她终于能准确描述——她丧失了往外游历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乾邵颜双脚发麻,她起身,眼睛无意扫过铜镜,她一时被镜中的人吓到。
双眼红肿,眼中无神,仿若一个陌生人。
乾邵颜抬手摸上脸颊,湿润一片。
她又哭了。
以前的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乾邵颜深呼吸,急促呼出,反复几下,她打开门,端起那碗鱼汤。
鱼汤已经凉透,她径自灌入肚中,似是惩罚,似是发泄,似是试探。
果然连她最爱喝的鱼汤,也变味了。
后来的这些时日,乾邵颜不再踏出房门半步,她整日坐在窗前,逼自己写杂记。
她必须要快点写出来,一刻她都等不了。
时间匆匆,转眼到了四月。
期间乾邵颜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是平希芸的亲笔信。
阔别两年,她没有再去京城,他们也都太忙,无意来中北。
如此,她们很久没有说过话,传过信。
信上平希芸说了两件事,一件事是新律已经大功告成,她派车马,邀她来京城一起见证新律,第二件事是新律过后,她要成亲了,新郎官是她认识的人,但没说是谁。
她信中长篇幅都在言明即将颁布新律的喜悦,后边成亲是寥寥几笔带过,好似有人逼迫她写的。
乾邵颜算了算时日,车马应是今日到。
想到这,百妖铺外面响起勒马停下的“吁”声。
乾邵颜拿上包袱,去敲她爹的门,这种盛大的事自是要与她爹一起见证,虽说前几日他拒绝了,但她还是要说动他去。
乾邵颜走到紧闭的门前,抬手叩门,里面却无人回应。乾邵颜以为在睡觉,又拔高声音,唤了两声,还是无人应。
乾邵颜心中不妙。她用力用身子撞门,却撞不开。
正好外面的仆人们见喊叫无人出来应,便走进里寻人。
乾邵颜看见他们犹如救命稻草,眼中慌张道:“快,快,我爹在里面,劳烦诸位帮我开门。”
几人飞速过来,一脚踹开房门。
乾邵颜看到她爹嘴唇发白地躺在地上,冲击力太大,她脚步发软,摔倒在地上,嘴上道:“请医师,请医师。”
“好,好,我去。”有一个仆人冲出去。
乾邵颜由人扶起来,她努力平静,脚步艰难地走过去,双臂吃力地抱起她爹的上半身,嗓音嘶哑道:“爹!爹!!你醒醒,邵颜在这。”
两个仆人帮忙抬起乾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医师很快来了,在铺中他一听乾家第四代捉妖师昏倒了,顾不得训斥写错药方的弟子,提着药箱几乎一路脚下起火般走过来。
他把脉,双眉蹙起,病因没说,先叹了一口气。
乾邵颜问道:“衽伯,我爹如何?”
衽伯摇头,打开药箱,拿出针筒,道:“心病难医,怕是时限已至,我先施针看看。”
乾邵颜退开,施针便是还能救,她不能添乱。
约摸半个时辰,乾组曲的手指动了动,他迷糊地睁开眼,声音哑道:“……我这是在哪?”
乾邵颜的头探过来,眼睛发红道:“爹,是邵颜,你昏迷了。”
乾组曲撑起身子,要坐起来。
乾邵颜急忙阻止。
但乾组曲说一不二,犟得像头驴。
他扫视一圈,看到屋内桌上的包袱,道:“是不是京城的人接你了?”
乾邵颜没有看,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近身递给乾组曲。
乾组曲接过,她不说,他也猜出来,道:“你去吧,我无事。”
乾邵颜道:“我回绝了,我要陪着爹。”
乾组曲闻言,抬眼看她,拍了拍床边,道:“邵颜,你坐这。”
乾邵颜坐过去。
乾组曲嘴唇边挂着浅浅的笑,虚弱道:“你这脾气像她。”
这个她,乾邵颜知道,是她娘。
乾邵颜想让他多休息,道:“爹,你别说,衽伯去煎药了,喝了药就好了,还是省些力气。”
乾组曲不听,继续道:“你知道你娘是什么呢?”
乾邵颜与他对视,见他眼中混沌一片,显然沉浸在过去,她轻轻摇头。
“你娘是一只小妖,说起来巧合,我二十多岁在荒山上,救了一个崴脚老头,他临走时,给我了一颗种子。”乾组曲轻哂道,“我一直搁置,后来才想起来种下,种了很久才开花,一开花我便看见,里面藏着一只小妖,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时常想到她当初的目光。”
乾邵颜想到云尚在圣女山提到的短命妖,她顿感荒谬,不确信问道:“我娘是世上寿命最短的妖?”
乾组曲看向她的眼神一亮,续道:“是,我一直未告诉你,这便是她在你两岁时消失的真相。”
那现在为何要告诉她?
乾邵颜突然不想听了,她想去看衽伯的药煎好了吗。
“我去……”
乾组曲打断道:“邵颜,爹有些后悔了。”
乾邵颜抬眼看他。
乾组曲喃喃道:“我不该对你那般严厉,不该让你在儿时丧失快乐,不该取名少言,不该……”
一个个“不该”刺得乾邵颜的太阳穴泛疼,她捂住耳朵,出声道:“爹,你不要说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看药。”
乾邵颜起身,她不去看乾爹什么脸色,抬脚往房门迈去。
乾组曲的眼皮犯困,他几乎睁不开,用尽最后一口气,足以让乾邵颜听到,道:“邵颜,乾家的秘密就在书中,你所有的疑惑都会在里面找到答案,爹,爹,希望你往后快……”
他的声音顿住,身后传来杯盏摔落在地的脆响。
乾邵颜快速转过身,面色极尽扭曲,大喊道:“爹——”
床上的人歪头倒在枕上,往常不苟言笑的他,此刻脸上和善,唇角上扬。
这声“爹”无人回应。
房门外,衽伯听到动静,端药的手一抖,滚烫的药顺势洒在手背上,他顾不得伤痛,推门,匆忙把药放到桌上。走到床边,只一眼,他痛心道:“乾家第四代捉妖师离世——”
乾邵颜耳中一嗡,木讷地走到床边,伸手握起乾爹冰凉的手,道:“爹,爹,你醒过来好不好?邵颜并不觉得爹做得不好,我很喜欢读书,很喜欢捉妖,爹,你醒过来好不好?我的杂记要写好了,你给我看看,好吗?”
“你醒来好不好?”
“爹……”
乾邵颜几乎窒息,她卧在床边,这次不再是压抑的哭声,而是大声的啜泣。
她再次失去身边重要的人。
她爹是心病,是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及时发现。
又是她的错,对不对?
…
…
乾爹逝去第十天,乾邵颜又收到了平希芸的信。
信上说在新律颁布的前一天,宋远老先生在夜间逝世,第二日晨间,京城鼓声响彻云霄,在场所有人面容严肃,不敢让任一环节出差池。
随着最后一声鼓声敲下,天庆年正式成为过去,天丰启元,老一代的故事就此落幕,真正属于下一代的时代来临。
乾邵颜淡淡看完,眼底无一丝波澜。放下信件,她垂眸,发呆了很久。
往后的时日,白天乾邵颜在百妖铺中应付来吊唁的邻人、远方的客人,晚间她写手中余下几篇的杂记。回忆有时太痛,乾邵颜便停笔,但她不会松懈,不去想旁的,脑中始终绷着一根弦,不让自己停下,避免沉浸在痛苦与孤独中,她会去乾爹的房中看书,以前看过的书她重新看,没有看过的她看十遍、百遍,不漏看一个字。
始终牢记那句遗言:她的困惑,她的苦恼,全在书中能找到答案。
……
乾爹逝去二十天的那一日,晨间天色昏沉。
午时,窗外疾风骤起,硕大雨滴倾泻而下,乾邵颜趴在桌上,脑袋枕在摊开的书册上,不知梦中忆起何,双眉蹙起。
雨水顺着屋檐滑落,风势急迫,吹来几滴进入窗中,打在她的眼皮和眼角上。察觉到脸上的冰凉,桌上的人猛然惊醒,看向窗外。
街巷各家门口涌出无数只低飞的燕子,雨水太急,它们拖着剪刀式的尾巴疯狂逃窜,其中一只燕鸟朝她飞来,乾邵颜紧紧盯着,看它跃过一个、两个的邻舍,就在以为会飞落她窗时,它陡然飞入他院,不见踪影。
她怔愣,心一瞬间空了,又痛又窒。
许久,燕鸟消失,远方山隐隐,雾迢迢,再没有故人之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