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乾家第四代捉妖师逝去一个月,百妖铺门口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铺子外的门“咚咚咚”响个不停,乾邵颜停笔,眼眸中流露出几分烦躁。昨晚她分明在门口挂了歇业一天的牌子,怎还有人来拜访?
打开门,一搓黑羽毛被人握着,直愣愣地怼在她脸上,乾邵颜的目光往羽毛后移,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唯有眉头下的一双眼睛瞧着熟悉,似心中的故人。
乾邵颜的眉心稍平,伸手指向门上挂着的牌子,简言道:“歇业一天,改日再来。”
“砰”的一声,她径自关上铺门。
刚斟酌好语言的黑芋:“?”
没认出他?
黑芋默默吞咽一下,继续敲门。
乾邵颜走了一半,又闻敲门声,她不得不折回,眼底疲惫,望向他。
黑芋手中捋着鸦羽,自来熟道:“你不认识我吗?”
反正不可能是惜羡。乾邵颜上下打量一通,淡淡道:“不认识。”
见她放在门上的手动了动,黑芋自报家门道:“我,你小时候救的乌鸦。”
乾邵颜无意寒暄,干脆道:“你来寻我何事?”
黑芋扭扭捏捏道:“我原在阴州礼府干活,两年前礼府封了,我四处奔走,前些日子,听闻你爹去世,百妖铺要招一名工,我来碰碰运气,看你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我不要钱,只求有一个安稳的地方。”
乾邵颜的思绪飘回两年前的阴州,那时她听许笃志和谢之斡两人提过有一个管事,脾气暴躁,头上插着一根鸦羽,不是人而是妖。
礼府当年由宋远亲手查办,对于无辜之人放逐,对于有罪之人判刑,他这位管事身居高位,手上沾染的鲜血定不计其数,算下来如今还应在牢狱,可他却说两年前从礼府离开,四处奔走。
难道……
乾邵颜的眼眸微眯,道:“当年你逃脱了官兵?”
“没有。”黑芋连连反驳道,“当然没有,你别看我全身都是黑的,但我是只好妖,每日兢兢业业,当时在礼府我基本昼夜不歇,后来礼府查封我才知道,我拿的月例是最少的。”
说到这,他暗自咬牙,卖惨道:“谁知主子是那样的人,我辛辛苦苦攒的血汗钱都被办案的宋老头收走了。”
“听说乾家大义凛然,心胸开阔,颇有贤名,姑娘,能不能看在我们是旧相识的份上,收留我?”黑芋道完过去的苦水,连忙点出此番来意。
他来中北的路上不断观察周围的商人、旅客,马马虎虎学了点人界的礼节,求人办事,要收敛脾性,时不时卖惨,时不时拍马屁。
他说得这么可怜,这么诚恳,她一定不忍心拒绝吧?
黑芋盯着地面。
乾邵颜确实要招工,前些日子她散出招工消息,有很多人到铺子里自荐,其中有两人符合她的要求,遗憾的是他们没抗过三天试用期。
招不到人,乾邵颜不会就此放低她的要求,第一条要性格温和,很明显眼前的人不符。
“我不喜脾气暴躁的人。”乾邵颜直接道。
黑芋眼中不惊,要求他都详细看过,为自己辩解道:“我现在脾气很好,之前是在阴州摸滚打爬的被迫之举。”
“是吗?”
“是。”黑芋点头道,“这两年,我终于学会做人,望姑娘给我一个证明机会。”
“你都会做什么?”乾邵颜问道。
“我会生火做饭,会打扫院子,还会与邻人和睦相处。”黑芋绞着十指,不再耍小聪明,真诚道。
“进来。”乾邵颜松口,她正缺这样的人。
乾邵颜带他穿过铺子,走进院子里,抬手指了唯一的茅草房,道:“那里能接受吗?”
黑芋是妖,不挑地方,傻乐道:“能,能。”
“试用期三天,每日巳时初刻开铺门,铺中所有要卖的物件上面都标有名称和钱额,看不明白的可以问我,每夜亥时找我对当日账本。我对吃食不讲究,没有忌口,你随意。若是过了试用期,我会按照外面的招工给你相应的月例。”乾邵颜两只脚踏进房门,未等他应声,自顾关上房门。
“保证完成……”黑芋转身,只看到严实的门。
这小姑娘变化真大。
他抬脚朝茅草屋走去,外面破旧,但里面该有的都不缺,黑芋很是喜欢。
三日很快过去,黑芋顺利拿到此差事,每日按部就班,不亦乐乎。
……
韶华易逝,又是三年。
黑芋站在铺子门口朝她挥手。
乾邵颜掀开车帘,回头望,交代道:“回去吧。”
天丰元年,人界失去了两位鞠躬尽瘁的人物,京城下令,所有官员百姓,一律服丧三年,服丧期间,民间婚娶停办,丧葬事宜从简,严禁奢靡。违令者按新律惩戒。
由此,平希芸的婚事往后推了三年。
乾邵颜这次去京城所为两件事,其一是祝贺好友平希芸成亲,其二是她的杂记精修完毕,她打算先在京城刊刻、发行。
另外乾家所有的书,乾邵颜在这些年间全部看完。
她爹说得没错,秘密就在书中。等第一本杂记出世后,她便批注家规,行使乾家一个合格捉妖师的权利。
乾邵颜靠在马车壁上,除了中间在地方客栈休息,她几乎都待在马车上,仔细再检查一遍杂记手稿。
她废寝忘食,几乎忘了时日,再掀开帘子时,“羌府”经五年后再一次映入眼帘,有别于第一次的冷清,当下的羌府重新修缮,门口把守着两位小厮,门外的客人来来往往,无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