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梨将全部桂花糕咽下肚,安心与南宫浩渺相谈:“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自是记得。”
南宫浩渺压根没将那梦境当真,仿佛逗趣般冲着孟砚梨挑起眉:“顾云况杀光了本世子全家,囚禁陛下,自己坐上帝位。”
孟砚梨微蹙双眸,正待开口斥他轻佻,却听见南宫浩渺又道:“好阿梨。梦境而已,何必在乎。”
况且:“你一贯通透洒脱,怎地也开始变得瞻前顾后起来。”
夏日蝉鸣不止,难得的微风顺着窗檐拂过茶盏,卷落几片云杉枝叶落在屋外廊间。
南宫浩渺替孟砚梨和自己都添满茶水,又挑起几块冰放入其内,颇感惬意。
他示意孟砚梨接过茶盏,同时扔下一颗青梅浮于茶面:“不论顾云况是大梁功臣,亦或云氏余孽,他始终都是他。无关背景,无关身份,亦无关地位。”
“你既认定他,那么究竟是信你自己,还是信所谓梦境?”
孟砚梨闻声,并未立刻回答他,只抿下一口茶,眼睑微微颤动。
“再退一万步说,纵然梦境当真为你指明将来——”
南宫浩渺停顿半瞬,轻敲桌案,示意孟砚梨别走神:“此刻你已知晓前路,大可选择和顾云况一刀两断。”
“亦或直接将人拉出去砍头。岂非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孟砚梨不免失笑:“若梦境并非指明将来,反是庄周梦蝶。我于梦境中,切实经历了一切。”
南宫浩渺听见她这话,骤地一愣,随后方才悟道:“因此大梦初醒,仍觉后怕?”
他仿佛她腹中的蛔虫般,抚着下巴喃喃自语:“就像是话本故事里那些仙人渡劫之说,劫难一世并非空谈,而是亲身亲历。爱恨交织,还不如最终彼此放过得好。”
孟砚梨缓慢颔首,却见南宫浩渺微眯双眼,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可你舍得放过他吗。”
“阿梨。你我之间大可以坦诚些。”
南宫浩渺自问,放眼整个天下,恐怕连梁文帝与裴后也不会比他更了解孟砚梨。
“即使梦中顾云况背叛你,伤害你。难道你真能狠得下心恨他?”
“阿梨。承认吧。比起背叛和伤害,你更怕他从此离开你。”
逼问一句接着一句,孟砚梨几乎无处遁形。
她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靠近唇边,试图以饮茶掩饰心虚。
南宫浩渺见状,不禁轻嗤:“最终恨来恨去,大抵还是恨他不够爱你。”
当然:“长公主殿下无需怀疑,他的确爱你。”
孟砚梨一怔,手心不稳,险些掀翻茶盏。
南宫浩渺敏锐察觉到孟砚梨的失态,下意识追问:“你只说顾云况于梦境中坐上帝位,那你呢。”
孟砚梨答得木然:“我死了。”
“啊,”南宫浩渺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不过他依旧笃定道:“那你家顾大人,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毕竟:“顾云况脖子上那根绳,从应元十五年起,始终牵在你手上。”
他生怕孟砚梨听不懂般,特地又强调一遍:“丧家犬,大多命不长。”
孟砚梨张了张口,本想解释说,顾云况不曾恋慕过她。
或许今生待她生出几分情意,仅此而已。
但南宫浩渺压根不给她应声的机会,已然耸了耸肩膀继续道:“总之,你做不到恨他,也做不到一刀两断。”
“那又何必折磨自己。”
他说着,冲孟砚梨举起手中并不存在的酒樽,仰首饮尽:“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嘛,且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咬断你手里那根绳。”
孟砚梨几乎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你高估了。”
她没有绳。
南宫浩渺不置可否。
孟砚梨又道:“怎么天大的事到你口中,听上去都与赌博无异。”
“人生而在世,本就是处处下注。”
“输赢不过一时。”
南宫浩渺抬眸,不知从哪儿摸出颗骰子于手心弹起,在空中划过一圈后,复又被他安稳收回袖中。
“临了回望此生,也许有憾,但求无悔。”
但求无悔。
孟砚梨半握于掌心的指尖不自觉收紧,诚如南宫浩渺所言,她确实从未后悔过。
这世间芸芸众生,并非人人都拥有爱与被爱的能力。
倾尽全力地恋慕一人,即使落得凄惨下场,也始终是她斩钉截铁做出的选择。
欺骗、背叛乃至将那份情意踩入泥潭中的人,从来不是她。
既如此,她凭何要放过顾云况。
那些歉意愧疚,无论真实与否,合该照单全收。
他可以不爱她。
但他欠她的数条人命,欠她的大梁河山,都得尽数还给她。
想要去爱旁人,亦或贪图金华殿内那张龙椅,等到下辈子再说吧。
“来人。”
看出孟砚梨神情有变,南宫浩渺机灵得很,立刻嘱咐候在厅外的田恪入内,同时指派了几位侍婢跟随他前去客院:“替你家殿下收拾行装,备好马车。她该回自己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