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轻哼歌谣,轻摇怀里的阿椿,夜渐渐深了,黄朗轻叩窗门走了进来,一进门他的神情疲乏,衣衫上还有酒渍。
杨春让侍女把阿椿抱走,她上前就要解开他的外衫。
黄朗摇了摇头,“我自己来,我身上的酒气大,不好闻。”抢先一步把酒污了的衣服放在地上。
杨春倒了一杯茶水道:“那你先喝口茶醒酒,今天你是去见了知县大人吗?”
他喝下茶水道:“是,他和传闻中的一样对人很和善。”
“他说希望我们能够和城中其他商户一起联手起来打出庆州茶的名气。”
“还说既然我们家的茶叶很受京城人的欢迎,希望我们快些产出大批的茶叶运到京城去贩卖,他还联系了在京的家室,说是也会帮我们宣传。”
杨春沉默,将茶叶卖到京城确实很好,但是她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黄朗紧握着她的手道:“当年爹只求稳住家里的产业,不敢对外做生意,后来也发生了种种事端。”
“不过还好有你,黄家才能挺过难关,还有了今日城中第一茶商的名气。”
“我想试一试,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去教一批师傅了。”
杨春压下心里的怪异之感,她回握黄朗的手轻轻点头。
*
之后一批批马车带着茶香去往京城,黄朗也跟着他们随行去京。
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杨春则躺在摇椅里在院中晒太阳,最近城中办着庙会,府上的侍女们闲时就聚在一起嬉笑聊天。
杨春看着鲜花一样的小姑娘们轻笑,让她们休息一天去逛庙会玩个开心。
她们一个个都笑红了脸,飘飘地离开。
一个年纪尚小,圆脸杏腮的女孩,清脆着声音道:“夫人也去逛逛嘛,那庙很灵的咧,可以给老爷和姑娘求平安哦。”
阿椿早产体弱,走上几步就累的不行,细细养着还是爱头痛脑热,不过最近跟着一个师傅练武,身体好像强了一些。
还有,黄朗,他上次去京城就被黄二叔设计进了山寨,还差点做了土匪的压寨夫君。
念此,杨春的心揪了起来,还是去求个平安吧,他能全手全脚的回来。
马车的轮子咕隆咕隆响着,檀木的味道越来越浓,马车外的人熙熙攘攘,可真是热闹啊。
她让小厮寻了个偏僻的地方停车,就在她要下车时,旁边高大的烛台轰然倒塌,一股热浪直冲杨春。
她立即跨步就要上马离开,却不料马惊的嘶嘶鸣叫,一抬腿就不见了踪影。
杨春如坠冰窖,就在她感觉那火光就要吞噬掉她时,一人旋即拢着她飞身离开。
良久,她才反应过来得救了,她惊魂未定道:“多,多谢。”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不用谢,春娘。”
杨春顿时僵住,一时之间忘记了推开眼前的人,他双臂用力缩紧,他把头放在她的肩上带着哭腔,轻声细语:“太好了,原来你还活着。”
杨春渐渐回过神,她用力推开她道:“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已经另娶她人了吗。”
林涯的神情愈加伤感,他颓气道:“京城的梁大人看重了我,让我做他的女婿。”
他边说着边暗中观察杨春的神情,见她愈发恼火,他话锋一转道:“我当时并没有同意,道了谢就急忙回家找你。”
“却看到家中空无一人,我才知道蛮人将村子屠了干净。”
“我这才回京,答应了林大人成亲……”
他陡然起身握着杨春双臂道:“若是我知道,知道你还活着!”
“我定然不会另娶她人!春娘,相信我!”
杨春沉默,静在原地。
与此同时,黄朗见到了看似相拥的两人。
临走前,他心里突然没理由的惊慌,于是跑回了府。
听到她来到了庙会,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直到看到那高大的烛台倒向她,黄朗的心猛烈地跳动,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口中跳到地上。
不料一个熟悉地身影救下了她,没等他过去安慰她,却没想到那个人是她的丈夫,那个意外死掉的男人。
黄朗一时天旋地转,转身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府中。
此时,杨春推开了林涯,她冷下神色道:“林涯,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现在你已娶,我已嫁,以前种种,就当从没发生过。”
言罢,她转身就要离开,林涯上前拦住了他,他眼尾发红,“怎么会是什么都没有,我们不是还有一个孩子吗?”
“我听说,他叫阿椿是吗,他是我们的孩子,身上流的是咱们的血,这是我们之前情感的凝结啊。”
杨春定定直视他,眼神大胆,她道:“阿椿她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和其他的人没有任何的关系,当然包括你。”
林涯一时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即使知道她性格刚烈,但他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决绝。
杨春大步离开,片刻后她回头道:“离我和黄朗远点。”
林涯回神,收起错愕的神情,他薄唇浅浅勾起,晚了啊,春娘。
杨春一路恍惚的回到了府中,步履沉重地走进院子。
她一开门,只见黄朗亮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虽然她和林涯才见了一面,自己严厉地拒绝了林涯的花言巧语。
可是看到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黄朗呆坐在她的房间,甚至还是这副神情,隐隐的心虚感鬼鬼作祟。
她刚要张口问他怎么回来了,起身步步紧逼的黄朗让她止住了嘴。
黄朗伸手整理了她凌乱的发丝,他视线不错的凝着她道:“那个人就是你的前夫?,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一股暖流流进了她的心窝,她道:“抱歉我当时欺骗了你,我的前夫根本没死。”
“是我撞见了他另娶他人,一怒之下才对外说他死了。”
“但我没想到,他竟然回到了庆州,刚刚我还意外撞见了他。”
杨春说完这一段话,暗中松了口气,但是黄朗却一直看着她不发声,她的心一点一点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鼓起勇气抬眼望他,黄朗温柔的回望,他双手托着她的脸道:“我知道了。”
他手指一拉,两人额头对着额头,他道:“你只需要喜欢着我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黄朗……”杨春喃喃道。
黄朗转而紧紧抱着她,他道:“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车队还在等我,你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
黄朗在杨春额上轻轻落了一下,不舍的离开。
杨春抚过额上的余热,她呆呆站在原地眺望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
三月后,黄朗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凌冽的寒风在他脸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
但是一看到杨春,他的脸上绽出极其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向前翘的尖牙,好像一下回到了那个四处漏风的破庙,那个带点些许傻气的青年。
她轻声道:“黄尖牙。”
黄朗抱她起来转圈,故意露出两颗牙道:“这么多天没见,你想我想的都瘦了。”
她道:“你哪里弄的牙,看着怎么和楞头小子一样。”
黄朗指了指牙,眼皮抽了抽道:“京城人时兴这个呢,我看着有趣也就弄了这个。”
杨春无奈摇头,“你可真是的。”
他们正说着,一个衙门的人直接走了进来,他浅笑着道:“黄员外,我家林大人有请。”
黄朗放下杨春,脸色不悦,不过很快他就扬起笑容道:“我这就去。”
杨春急急拉住他的衣角,紧皱着眉头,黄朗将她的微斜的发簪扶正道:“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黄朗跟着仆从很快就见到了端坐在上位的林涯。
“黄员外去了一趟京城,可不要忘了是谁推荐你的,是谁帮你打通了关系。”
黄朗低眉顺眼道:“是,草民万不敢忘。”
他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和一张地契,他笑道:“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听说林夫人就要来庆州城了,这是城郊的一块庄子,风景不错,想必林夫人和小姐会喜欢。”
林涯轻点头,他喝了一口茶水道:“看来你已经很清楚了,如果你再有什么小心思,下次可不是打掉两颗牙这么轻易了。”
黄朗左眼抽了抽,他磨了磨后牙故作轻松道:“草民都知道的。”
随后两年,黄家后院的小门时常会有一辆马车停驻,离开时马身上都会勒出一道骇人血痕。
一日,每天都会回府休息的黄朗一夜未归。
虽然临走时他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杨春还是急在心里,她一夜未睡,清晨就起身要去寻他。
她刚一骑上马,黄朗倚在门框处弯眼看她,稀薄的空气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杨春摇了摇头,再睁眼看到他越来越近才发现这不是一场梦。
她飞身下马,撞入黄朗的怀抱道:“你去哪里了,怎么那么晚都没回来。”
黄朗揉着她的头发道:“城郊的几处茶园有点问题,我去看了看,现在没事了。”
杨春舒出一口气,心渐渐平稳,“那就好,你一夜未睡,先去休息。”
黄朗还是紧紧抱着她,双臂收紧,勒的她有些喘不过气,“黄朗。”
他轻声说了句,“一切都结束了,下辈子,让我做你唯一的男人。”
骏马此时嘶鸣,杨春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黄朗松开了她,扯了扯她脸颊的肉道:“我买了块温泉庄子,今天你就和阿椿先去,我休息好再去。”
杨春轻摇头:“可以等你休息好了一起去啊。”
“哈哈哈,阿椿第一次去肯定会好奇到处转悠的,你好好陪一陪她,这是独属你们的母女时光。”
*
黄朗眺望载着杨春和阿椿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立即转到书房翻找账本,他已经联系上京城的一位大人,只要他把账本送到他的手上。
一定能把林涯那个混蛋从官位上踢下去。
黄朗俯身从桌下撬开机关,里面空空如也,他的汗毛一瞬间全部倒立。
旋即,浓烈的火焰从房间的四角熊熊燃起,他立即跑到门口却发现上面已经被锁链锁上。
他的心随汗珠一滴一滴向下坠,他透过缝隙向外看去,林涯把手上的账本甩进了火焰。
诡谲的火焰顿时吞灭了账本,歪曲了林涯的背影,黄朗只能看到一个黑色背影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点后消失不见。
黄朗端坐在火焰里,劈里啪啦的火星子跳上他的衣服烧出窟窿。
是没有报仇的心中的□□还是眼前汹涌的烈火,抑或者,是他对杨春的爱火,焚烧着他的身体。
他静静的拍掉这些火星子,看向东边。
书房的东角放着一架子的酒,这些都是他和杨春成婚后一起亲手酿的桃花酒。
“珍重,我的妻子和孩子。”
黄朗端起酒一饮而尽,一坛接着一坛,酒液顺着他的颌角落在地上。
一滩又生一滩,凶猛的火舌得了助力放肆攀援而上,他的肌肤瞬间失去了水分,四肢变得纤细漆黑,最后变成了松散脆弱的一把枯骨。
*
杨春回到黄府时,那里充斥着呛人的烟味和淡淡的酒味。
她打开白布看了黄朗最后一眼,就立即打起精神着手所有的丧事事宜。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杨春跪坐在灵台前一张一张烧着纸。
半夜,一张大手抚上她的肩,他浅笑道:“春娘,生死有命,你不必这么伤心。”
杨春握纸的手渐渐收紧,她多么想直接把面前的火盆打在这个男人的脸上。
戳穿他这一副虚伪的人皮面具。
不可以……若这样,黄朗就白死了……
她静默着不说话,火盆里的火光跳在杨春的脸上。
这些日子,她不眠不休,原本圆润的脸颊消了下去,一身素衣,未着任何的装饰,衬的此时的她犹如暗室中的一抹燃烧的烛光,接近就意味着温暖和安全。
林涯痴痴看着,好像回到了他们成亲的那一夜。
那时他什么都没有,家境贫寒,甚至没有银钱继续读下去,要不是春娘带着嫁妆加了过来,恐怕他连进京的钱都凑不上。
念此,他的原本冰冷的心愈加柔软,当年的事任谁都是想不到的,她另嫁他人又如何,只要现在春娘身心是他一个人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