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恰到好处的连日晴天，让整个流民区都加快了进程，舒家更是在舒欣的开挂下遥遥领先。
不过两日便垒起了四面厚实的土坯墙，齐齐整整地立在那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按照舒安的规划，墙体留出了一个门和三个窗户的空位，看上去有模有样。在周围一片低矮的窝棚和歪歪扭扭的篱笆墙对比下，舒家这方方正正的屋子显得格外扎眼。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把那几根粗壮的松木主梁给架上去。
舒安和舒瑾站在墙边，两人合力脸都憋得通红，才勉强将一根主梁的一头抬起。但这墙有一人多高，要把这沉重的木头平稳地抬上去再安放到位，光靠他们父子俩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他们也想过找人帮忙，若是在原来的舒家村那必是吆喝一声大家都能来帮把手，可是这个流民区都是四面八方逃荒来的，有些口音都听不明白。舒家村的原村民最后走到这里的也不过两三户，他们自己也在抓紧晴天赶工呢，也不好意思叫人来帮忙。
柳月和舒欣则在另一边仔细检查了一遍用来捆扎的草绳，为最后的封顶做着准备。
舒欣一边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自从他们家的墙砌起来后，周围投来的目光就变了味。起初是好奇，后来是羡慕，现在则多了些别的东西。她不止一次看到几十步外一个窝棚门口，有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家院里那几根还没用上的松木。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木头，倒像是在看几大块肥肉。
“爹，要不歇会儿吧。”舒瑾喘着粗气，放下了肩上的木头。
舒安也知道硬来不行，他擦了把汗，正盘算着是不是该做个简易的木架子来帮忙，就看到那个让他女儿暗中警惕的汉子，带着另外两个流民径直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那汉子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笑，走到舒家地界上下打量了一番已经立起来的墙，啧啧两声：“舒家大哥好本事啊，这么快就把房子架起来了。”
舒安为人憨厚但不是傻子，他站直了身体挡在了那堆木料前回了句：“都是些力气活，谈不上本事。”
“话不能这么说。”那汉子搓了搓手，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几根主梁上，“你看，大家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我们那边的窝棚眼看就要塌了，你看你们这木头又粗又结实，匀我们几根，先帮我们把窝棚加固一下怎么样？”
他嘴上说着“匀”，可那语气来者不善。
舒瑾听了这话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读圣贤书，最重礼义廉耻，对方这种近乎明抢的行为让他心生不忿：“这些木头是我们自己辛辛苦苦从山里搬回来的，你们要用怎么不去自己找？”
那汉子脸色一沉，朝地上啐了一口：“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山里能找的我们能不去找？现在这附近山头的枯树早就被砍光了，活树又砍不动，谁不知道你们家运气好碰上这么一堆现成的。既然是老天爷给的，那就是大家的，凭什么你们一家独占？”
“就是，凭什么你们住大房子，我们就得睡漏风的窝棚？”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起哄。
“这是我们家的地，我们家的东西，跟你们没关系。”舒安虽然不善言辞，但态度很坚决。
“嘿，你个老东西还来劲了！”那汉子见好说好商量不成，耐心也耗尽了。他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要上前动手准备直接抬走那些木料。
“你们敢！”舒瑾年轻气盛，冲上去张开双臂拦在木头前。
那汉子根本没把这个半大书生放在眼里，伸手就去推舒瑾的肩膀。舒瑾虽说干了几天活，力气长了些，可哪里是这些成年男人的对手，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舒安见儿子吃亏，立刻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汉子的手腕。他常年干农活，手上的力气极大，那汉子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嗷地叫了一声。
可对方毕竟人多，另外两个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一人去拉舒安，一人绕过去继续抢木头。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柳月和舒欣又惊又怕，两人各自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死死护在旁边，柳月声音发颤地喊着：“住手！你们再这样，我们就去报官！”
“报官？”那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官府巴不得我们这些流民自生自灭，谁会管咱们这点破事！今天这木头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住手！王老三，你带着人欺负人家里没壮丁的算什么本事！”
舒欣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张大叔带着他两个半大的儿子快步赶了过来。张家父子三人手里都拿着干活的家伙，张大叔肩上扛着一把木叉，他两个儿子手里则各提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担。
这是舒家在逃荒最后一个月时遇上的一家。张大叔名叫张铁山，曾是北地一个村子的里正，还懂些打铁的手艺。他们相遇是为了躲避冻雨，两家人一起挤在破庙的角落里，张大叔的妻子刚病故，他那两个半大的儿子，一个十四五，一个十二三，穷人家的孩子懂事的早，却也顶不住丧母之痛与连日饥寒的折磨，只是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无声地掉着眼泪。柳月看在眼里，便作主将舒家仅剩的几个饼子分了一半给那两个儿子。
那个被叫做王老三的汉子一看到张家父子，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张大叔和他两个儿子都是人高马大的壮实汉子，真动起手来，他们三个根本占不到便宜。
“张大哥，这事跟你没关系吧？”王老三色厉内荏地说道。
“怎么没关系？”张大叔走到场中，把木叉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舒家兄弟之前还分饼子给我家小子吃，我们就是邻居。邻居有难，我能看着不管？你们赶紧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