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县令将那份陈情书在桌案上铺平,用镇纸压住,在书房里站了片刻,随即对门外下令:“去,把县尉和主簿都叫来,”随后又加一句:“立刻!”
他下完令,这才转向一旁躬身肃立的舒瑾,语气缓和了些:“舒瑾你做得很好,此事事关重大,接下来的事便交由县衙处置,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舒瑾清楚县尊大人采取了他们的陈情,没再多说只再次躬身长揖:“是,大人学生告退。”后便悄声退出了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脚步匆匆的县尉与主簿便已在后堂碰头,随着衙役将堂内的灯烛一一点亮,屋里很快便聚齐了人。
张县令坐在主位,下面坐着县尉、主簿和几名书吏,人手一份抄录的文书,屋里很安静。
“法子是好,但流民桀骜,凑在一起修路,万一闹起来衙门这点人手怕是不够。”县尉是武官,说话直接。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张县令看向主簿,“你明日一早去流民安置区,挑出十个八个平日里有些威望、脑子也活络的人,任命为‘工头’,每人管五十号人,他们的吃食比旁人多半份,每日工钱也多几文,活计干得好不好、手下人听不听话,都算在他们头上。”
随后目光扫过众人:“再从衙役里分出两队,一队维持工地秩序,另一队专管粮仓和工具,谁敢偷懒闹事,工头有权当场捆了交上来。”
主簿连忙点头记下。
“第二,粮食和工具。”张县令继续说,“白马坡的粮,县尉你明日亲自带兵去接收,三天内全部运回县仓,工具的话,你明天去城里所有铁匠铺,告诉他们县衙要征用锄头、铁锹,让他们把铺子里的现货都送来,缺的记账,秋税收齐了一文不少地结给他们。”
最后他看向师爷:“最要紧的是章程,不能让人一窝蜂地去领粮。你拟个告示,写清楚:所有愿做工抵税的人家都到里正登记,按户领‘工牌’,每日上工前领竹筹,收工后凭竹筹去粮仓换口粮和工钱,谁干了活便一目了然。”
第二天一早,几声清脆的锣响就把流民区的人都惊动了,大家探出头看见里正领着两个衙役,在布告栏前贴了张崭新的告示。
识字的人不多,很快就有一个念过几天书的后生被推了出来,他扯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
“……官府……出粮,招募丁壮,修官道、固河堤……按日结工钱,一半给粮,一半给钱……愿者,到里正处报名……”
布告前的流民听完这张告示,随即“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官府啥时候这么好心过?”
“一半给粮一半给钱?别是哄咱们去白干活吧?”
消息传得倒是很快,整个流民区嗡嗡地响了半天,但大多是伸长了脖子观望,真正信的没几个。
直到下午,有人亲眼看见衙役客气地将张大叔和另外几个平日里说话有分量的人请去了县衙,这下子观望的人群才真正炸开了锅。大家就这么在巷口等到傍晚,当看见张大叔他们回来,腰上齐刷刷多了一块写着“工头”的新木牌时,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去报名”,巷子里的人便纷纷转身往里正家跑去。
没过几天城西的官道上就热闹起来,舒家的院门不用像前几日那般紧闭,柳月和王婶她们在后院挑拣着草药,也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的号子声,舒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听着这些声音,心里便觉得踏实几分。
日子就这么在叮叮当当的劳作声中过去,转眼就到了之前缓交税款的最后期限。
这次里正再领着衙役上门,巷子里没有了哭喊声,家家户户都像是早有准备,听见动静便打开门。
大家从床角的破布包里,或是从新挖的地窖陶罐里数出积攒了一个月的铜钱。有些人家钱凑得还差些,便拿出几张盖了官印的领粮凭条,也能抵税。
城西官道上的号子声成了舒家院子里这几日熟悉的背景音。日子安稳,工坊里的活计也格外顺心,柳月和舒欣正趁着秋日的好太阳,在工坊里清点晾晒好的药材。
正忙着,院门口便传来开门的声音。
舒欣一抬头,丢下手里的活就跑了过去:“哥,你回来啦!”。
柳月也笑着迎上来,拍了拍儿子身上的灰尘:“看你,又瘦了些,快进屋歇着,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晚饭后,舒欣帮哥哥收拾带回来的书箱,箱子不重,里面除了几本书,就是些换洗衣物。她把书一本本拿出来,准备放到哥哥屋里的书架上。
当她拿起一本《论语集注》时,一张折好的纸从书页里掉了出来,她捡起来打开,上面是哥哥的字迹,记的不是学问。
“松烟墨,二十文。狼毫笔,十五文。黄麻纸一刀,三十文……”
账目下面,还有另一份记录:“抄《法华经》一部,得六文。代写书信三封,得五文……”
舒欣捏着那张纸,走到正在灯下和父亲说话的舒瑾面前。“哥,这是什么?”
舒瑾看到那张纸,神色有些不自然,接过来叠好:“没什么,就是随手记记账。”
“随手记账?”舒欣把那沓舒瑾上次带回来的抄经稿纸放在桌上,“哥,你每天在县学,除了读书还要做这些?”
柳月和舒安也凑了过来,他们只知道读书费钱,却没想到儿子在外面过得这般节俭,甚至还要自己挣钱贴补。
“家里不缺这点钱,你何苦这样。”舒安的语气里带着心疼。
“爹,孩儿只是觉得,抄书也能温习笔法,不算耽误功课。”舒瑾解释道。
“那要是课业紧呢?要是有同窗约你切磋学问呢?”舒欣把那沓稿纸推到哥哥面前,“抄书的钱是死的,可你的时间是活的,把时间都耗在这上面,万一耽误了正经学问,那才是因小失大。”
她看着家人,认真地说:“爹,娘,咱们得再想想法子。哥哥读书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咱们家以后能有个安稳日子。不能让他在外面还为这些琐事分心。我想着咱们不如把手里的钱拿出来,再去买些地。”
“咱们的地不是够用了吗?”柳月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