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寒地冻,地里的活计都停了,永宁村也彻底安静了下来,家家户户都进入了农闲的时节。
今年的年过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有滋味。
回想起去年过年,一家人刚搬进亲手盖起的新房,靠着卖膏药赚来的几百文钱,割了二斤肉包了一顿饺子,便觉得是天大的幸福了。舒欣当时就想,从逃荒再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已经心满意足,没想到这才过了一年家里的光景又上了好几个台阶。
除夕那天村子里天不亮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舒欣是被院子里“砰砰”的剁馅声吵醒的,柳月正和舒瑾一起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舒家的年夜饭还保留着北地老家的习惯,饺子是重头戏,白菜猪肉剁成馅,用新打的面粉擀出劲道的皮儿,包成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等年夜饭时下锅,捞出来热气腾腾地蘸着蒜泥吃。
而隔壁的张大叔家是南方来的,年夜饭就讲究得多,蒸了鱼,做了圆子,还炖了一锅冒着热气的汤。
村里的小孩子们最高兴,他们大多是头一次在安河县过年,永宁村里天南地北的人都有,今天在这家讨一块北方的麻花,明天去那家尝一口南方的米糕,新鲜又热闹。
舒安则拿出早就备好的红纸,让舒瑾写了春联,他自己搬了条凳子,手里拿着浆糊刷,仔仔细细地把春联贴在院门上,去年贴春联时心里还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不安,今年再贴,脸上已经满是安家落户的踏实笑容。
大年年初的时候舒家还来了客人,都是平日里走得近的几家邻居,各自提着点自家做的吃食过来拜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聊着来年的光景。
县学放了年假,舒瑾能在家待上一个多月。他这次回来还带来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县学里有一位老先生准备告老还乡,想在离开前将自己多年收藏的一批农学相关的孤本杂记处理掉。那位先生不图钱财,只求这些书能有个好去处,便设了个考题让县学的学子们就“农事之本”各作一篇文章。
舒瑾讲起这事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感慨:“我只是将咱们从北地逃荒过来,一路上的见闻,以及在永宁村这里看到的开荒、防疫之事写了进去。我说农事之本,不在天时,不在地利,而在‘人’。人若无田,则为流民;人若无食,则生祸乱。让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才是为政者该思虑的头等大事。”
或许是这篇文章里少了几分之乎者也的空谈,多了些实实在在的见闻,竟意外得了老先生的青眼,将那一箱子书都赠给了他。
他把书搬回家的时候,舒安和柳月高兴得合不拢嘴,直夸儿子有出息。舒欣却在心里偷笑,这事儿她熟,估摸着系统又有新东西要通过哥哥的手送过来了。
——
年节的喜庆劲儿还没完全散去,舒欣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得噼啪作响。
这天晚饭后,舒安照例坐在门槛上一下一下地捶着自己的后腰,去年秋收那阵子累狠了,再加上逃荒的时候被滚石砸过腰,这毛病便落了下来,一到阴天就犯。
舒欣端了碗热水递过去,蹲在他面前状似不经意地问:“爹,开春后咱们家那二十多亩地,还有那十几亩山坡,你这腰怕是顶不住哦。”
舒安咧嘴一笑:“庄稼人哪有不累的,歇了一个冬天就能养回来了。”
“养回来也经不住年年这么耗啊。”舒欣见他不当回事,干脆把话挑明了,“我听人说,大户人家种地都用牛拉着耧车播种,一天能弄几亩地,咱们家现在手里也攒了些钱,要不……咱们也去买一头牛?”
这话一出,屋里正在纳鞋底的柳月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抬起头在丈夫和女儿之间转了转,没说话,但眼神里已经全是盘算。
买牛可不是去集市上称棵白菜那么简单,一头壮实的黄牛市面上少说也得七八两银子,这笔钱足以让寻常人家攒上好几年。再者,这年头官府对耕牛看得金贵,买卖屠宰都有严格的规矩,不是有钱就能了事的。就算是在逃荒前的光景,他们舒家也从未养过大牲口一个村子有一头牛就算不错了,谁家要用,都得轮着去租。
不等柳月开口,在房间温书的舒瑾先说话了:“爹,娘,欣儿说的有道理,买牛是笔大开销,但也是笔划算的投入,光靠人力往后家里的地只会越种越累。”
他放下书卷补充道:“至于耧车,我前几日在县学先生赠的书里恰好看到一篇杂记,说近些年有些手艺高超的民间工匠,仿照军中制式改良了民用的耧车,县城若没有,我们可以去府城看看。”
舒安捶腰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地摊开自己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试着握了握拳,指节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僵硬。
这双手还能再干十年、二十年吗?他不知道。去年秋收后腰就给他提了个醒,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慢慢移到了灯下正捧着书卷的儿子身上。儿子说得对,光靠一身蛮力日子是过不到头的。
良久,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像是下了决心。
“行!那就买!咱家也添个大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