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府试放榜到院试开考,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除去路上耽搁的,真正留在省城温书的日子其实还不到半个月。
贡院号舍里三面是墙,舒瑾搓了搓手指才展开考卷,空窗了一年半,就算在县学里重新捡了几个月,这手感还是生了。
前面的贴经、墨义是考记性,他答得还算顺,等到做策论时,他就有些为难,实在是这几个月策论练的比较少。
这次的题目是“河工之利弊”,他看着这几个字能感觉到脑子里有东西,可笔尖一落到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就觉得不对,又划掉。
书上是怎么说的,夫子是怎么讲的,路上又是怎么见的……这些念头像一盘散沙,捏不成团。他想先引一句经文开头,又怕记错了出丑;想先说自己路上的见闻,又觉得不像考场文章。
时间一点点过去,隔壁号舍的笔杆子划得“沙沙”响,听着就顺当。舒瑾的后背不自觉地就绷紧了,额头上也闷出了一层薄汗,草稿纸上被他涂了又改,已经有些花了。
这么下去不行,交白卷就全完了。
他索性不再琢磨什么文章章法,重新拿了一张白纸,换了个最笨的法子,他就当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在给县尊大人写条陈,把自己能想到的点都列出来。
第一条,修堤的料要怎么选;第二条,征调民夫怎么才不误农时;第三条,……
就这么一条条写下来,再用最简单的“首先”、“其次”、“最后”串起来,文章写得干巴巴的没什么文采,好在还算清楚。
终场的鼓声响起时,他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卷子吹干了从头看一遍,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文章粗糙得很,能不能过就是听天由命了。
院试放榜足足等了半个-个多月,舒家四口人也没了逛街的心思。
到了放榜这天,舒瑾一大早就说自己心绪不宁,不愿去贡院门口看那人挤人的场面,怕见了榜上没名,失态丢了读书人的体面,舒安和柳月心疼儿子,便说一家人就在客栈等着,是好是坏总会有消息传来。
话是这么说,可这等待的滋味可比下地干一天活还熬人。
一整个上午,客栈的小院里就没安生过。东厢房的王秀才中了,一家人又哭又笑,还放了一挂鞭炮,震得窗户纸嗡嗡响;西厢房的李公子落了榜,他娘的哭声隔着两道墙都听得真真切切。
舒家人就坐在自己屋里,听着别人家的悲喜,心里像是被架在火上反复地烤,柳月做着针线,却总往手上扎;舒安一会儿站起来踱两步,一会儿又坐下猛灌一口凉茶;舒欣则干脆找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盯着院门的方向,耳朵竖得老高。
只有舒瑾看着像是安静的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可那书页半天也没翻动一下。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院里的动静也小了下去,该知道结果的差不多都知道了,舒家这间屋子却还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爹,娘,”舒瑾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声音有些沙哑,“或许……是没中,咱们收拾东西,明天就……”
他话还没说完,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官靴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直直地朝着他们这间屋子来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亮而规矩,不像住店的客人。
屋里四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房门,舒安咽了口唾沫走过去,手放在门栓上顿了一下,才猛地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穿着一身公服,手里举着一张红彤彤的纸。为首那人清了清嗓子,对着屋里朗声唱喏:
“敢问,可是安河县永宁村的舒瑾舒相公?”
舒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还是舒安反应快,连忙拱手道:“是,是,小儿正是舒瑾。”
那衙役脸上立刻堆起笑,将手里的红纸展开,高声念道:“捷报!贵府舒瑾相公,于本科院试高中,名列第七十三名,得列生员,恭喜!贺喜!”
衙役的话音落下,屋里先是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
柳月最先反应过来,她倒抽一口气,眼泪跟着就涌了出来;舒安则像是慢了半拍,愣愣地看着衙役,直到那句“恭喜”又在他耳边响了一遍,他脸上的肉才松弛下来,手足无措地对着衙役又是点头又是哈腰。
舒欣最先回过神,她快步走到床边,从柳月早就备好的一个小布包里抓出一串早就串好的铜钱,足有上百文,塞到了为首那衙役手里:“劳烦两位官爷跑一趟,天热喝口茶!”
那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舒相公家里客气了。”说完,他将那张写着名字和名次的喜报郑重地递到舒瑾手里,又说了几句吉利话,这才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