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舒欣继续跟着父亲再次来到集市,舒安本已不抱太大希望,只是例行公事地在集市里转悠。当他们走到集市最偏僻的一个角落时,舒欣忽然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爹,你看那头牛。”
只见一个面带愁容的庄稼汉,正牵着一头黄牛想往外走,似乎是急着要离开。那头牛身上沾了不少泥,看着有些邋遢,所以无人问津。
舒安走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感觉与其他的不同,他快步过去拦住了那汉子:“老哥,你这牛……卖吗?”
那汉子见有人问,连忙点头:“卖,卖!家里娃儿急病,等钱用!”
舒安不再多话便仔仔细细地检查,剥开牛蹄上的泥块,发现蹄甲完整厚实;又掰开牛嘴,里面的牙口整整齐齐,除了看着脏点,这分明是一头正值壮年的好牛。
经过官府指定的牙人一番撮合,最后以一个比市价低了将近一成的价格——六两五钱银子成交。
办完文书,在县衙牲畜司的火炉边,烧红的烙铁印在牛屁股上,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和一股焦糊的皮肉味。
舒安牵着这头新添的大牲口回村时,张大叔正好在门口劈柴,他直起身擦了擦汗,朝舒安喊道:“舒安兄弟,添大家伙了啊?”
舒安憨厚地笑了笑,应了一声:“是啊,以后下地能省点力气了。”
牛买回来了,舒欣和柳月也没闲着,她们将前些日子买来的当归和天麻种子摊在簸箕里一颗颗地筛选。
“娘,哥说书上写了,这天麻金贵,得寻个半阴半阳的山坡,土还得松快些才好。”舒欣一边挑出干瘪的种子,一边念叨着从系统里看来的种植要点。
柳月应着:“嗯,回头让你爹去山上翻地时多掺些沙土进去。”她看着簸箕里那些不起眼的种子,眼神里满是期盼。
舒安歇了没两天,又赶着新买的牛车去了一趟府城。这次他花了足足二两银子,拉回来一架崭新的独脚耧车。
只是这车拉到山脚下,问题就来了。
耧车是为平地铁地设计的,耧脚入土不深,用来播种粟米正好。可他们要开垦的是长满杂草和灌木根的荒山坡。舒安试着让黄牛拉了一小段,那铁制的耧脚在坚硬的土里磕磕绊绊,时不时就被粗壮的草根卡住,黄牛累得直喘粗气,也没能犁出一条像样的沟来。
“不成,这玩意儿太秀气,伺候不了咱们这山地。”舒安解下牛绳,拍了拍耧车直摇头。
二两银子买回来的东西,总不能就这么扔着。
舒安翻来覆去的研究了两三天,最后卸下了原本的三个小耧脚,又亲自去了趟县里的铁匠铺,照着自家开荒用的犁头样式比划了半天,让铁匠重新打了三个更粗更长的“加强版”耧脚。
后院的敲打声,和村里渐渐多起来的鸡鸣狗叫混在一起,日子就这么进了二月。对舒安来说,这意味着春耕不远了;而对县学里的舒瑾来说,意味着童试的第一场开始了。
二月初,县试开考。
到了考前这一晚,学舍里平日的说笑声全没了,静得有些发慌。
邻铺的同窗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快;有人把书“啪”地一声合上,过了一会儿,又认命似的重新翻开。
舒瑾坐在自己那一方小小的书桌前,将毛笔的笔尖一根根捋顺,又把墨块仔仔细細地研磨开。
他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了,经历过真正的饥饿和恐惧,知道什么才是最坏的日子,明天要面对的只不过是一张白纸和一支笔而已。
考试那天,舒安和舒欣起了个大早赶着家里新买的牛车到县城,考场外早已人山人海,全是来送考的家人,他们挤在人群中看着考生们排着长队,由衙役一个个搜检过后,才能进入考场。
“哥!”舒欣踮着脚挥手。
舒瑾在队伍中回过头,对他们笑了笑,便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外面街市的喧闹仿佛一下子被削去了一半。
舒安和舒欣在对面的茶寮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起初周围还满是送考家人的低语声,渐渐地人走了一些,茶寮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幌子的呼啦声。
日头一点点挪过头顶,晒得人昏昏欲睡,舒欣还趴在桌上打了个盹。
直到傍晚大门再次打开,考生们面带疲惫地鱼贯而出,舒欣一眼就看到了哥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怎么样?”舒欣冲上去,把提前买的的饼子递给他。
舒瑾接过饼子,大口地咬了一口才缓过气来:“还好,题目不算偏。”
春雷在山谷里滚过几声闷响,把冬眠的泥土都震醒了。
县试放榜前那几日,舒安的话比平时更少。天不亮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借着晨光用一块油亮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镰刀,金属与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能稍微缓解一点自己紧张的情绪。
榜文的消息是隔壁村一个去县城卖货的汉子捎回来的:“舒安家的!你家瑾哥儿考了县试第三!”
那人隔着篱笆墙大声喊着,舒安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像是要看清刀刃上的一点瑕疵,却掩饰不住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他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晓得了”,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磨刀石与镰刀摩擦的“沙沙”声,都变得比刚才更加轻快,直到把那镰刀刃磨得雪亮,能映出他咧开的嘴角,他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用布仔细擦拭干净,稳稳地挂回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