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安闻言只是盯着前面黄牛晃动的屁股,嘟囔道:“由他去啦,地里的庄稼你对它好一分,它就还你一分,做不得假的,等苗出来就知道结果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阵闹哄哄的人声就顺着山风灌了过来,牛车刚好爬上一个土坡,等车头探出去,眼前的景象一下就开阔了。王家坡的村子就坐落在不远处的向阳山坡上,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田间地头全是晃动的人影,干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听着就让人觉得浑身是劲。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钱小吏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轻松,他用朝前指了指对舒安说道:“舒老丈瞧见没,王家坡的人性子直,干活也实在,待会儿有啥说啥就行。”
钱小吏话音刚落,人就到了,王家坡的里正王大牛老远就望见了他们,带着几个壮汉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是个嗓门洪亮、身板扎实的汉子,脸膛被日头晒得红中透黑,一把握住舒安满是老茧的大手,热情地摇晃着:“哎哟!舒老丈!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我可听说了,刘家村那帮老家伙还在为地里要不要掺沙子磨嘴皮子!我们王家坡的人做事爽快,不来那些虚的,说干就干!”
他献宝似的领着众人直奔田头,那片新备好的秧田从远处看确实是黑得发亮,像是刚下过雨的沃土。
“你瞧瞧!怎么样?”王大牛一拍胸脯,满脸都是“快夸我”的小骄傲,“听你们说要用豆饼渣沤肥,我们村没那么多豆饼,可家家户户都养鸡!我们就把各家攒了一冬的鸡粪全都给下到地里去了!这肥力保管足足的!种下去的稻子,那穗子都能比别人家的长一截!”
舒欣跟在后面,还没走到田边就有一股刺鼻的氨水气直冲鼻腔,熏得她忍不住用袖子掩了掩口鼻,感觉有些不妙,再走近两步,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热气正从泥土里往外冒。
她快走几步蹲下身,又随手从路边捡了根干枯的树枝拨开表层的土,只见下面混着一看就没沤熟的鸡粪。
舒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她看了一眼王大牛那张写满骄傲的脸,又回头望了望自己爹,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舒安看出了女儿的犹豫,对她点点头鼓励她说出口。
舒欣这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王家叔,你这地是不是下肥下得太猛了点?”
王大牛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得震耳朵:“舒姑娘,你这就外行了!这叫肥气足!地都肥得流油了,能不热乎点?这才是好地的表现!”
“可这热得好像有些过了,”舒欣指着那片黑油油的土地,很认真地解释道,“这种热不是地气,是‘烧心’,您把没沤熟的生粪直接下了地,它们在土里头还在发酵,就像一个没熄火的闷炉子,一个劲地往外冒着热气。”
又接着打了个村里妇人都能听懂的比方:“这就跟我们拿灶膛里刚扒出来的热灰去暖刚出壳的鸡仔一样,看着没火苗但能把小鸡的绒毛都燎光了,这种子可比鸡仔还嫩,一撒下去别说扎根了,还没发芽就给活活‘烧’死了。”
听完这句话王大牛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一脸将信将疑地问:“真有这么邪乎?”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不信邪,脱了草鞋光脚往田里踩了一脚,随即“哎哟”一声就蹦了起来,像是踩到了夏天正午晒得滚烫的石板路:“嘿!还真是热乎的!有点烫脚!”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神,田埂上像是炸开了锅。
“那……那可咋办?我为了挑这些粪,肩膀都磨破两层皮了!”
“是啊,我们可是下了死力气才整好的地啊!”
看着他们这么焦急还带着点不可置信,舒欣环顾四周看到田边有个摔破了的瓦罐,便捡来两块大小差不多的碎片,她让一个半大的小子去路边的沟里挖了一小捧干净的黄土,又从这片“肥地”里取了一捧黑土,分别放在两块瓦片上。
“大伙儿都别急,咱们眼见为实。”她从自己的荷包里倒出几十粒饱满的稻种,一半撒在干净的黄土上,一半撒在那片黑土上,然后都用随身水囊里的水浇透。
“话多不如眼见,我们也不用等十天半月,就三天。”她把那两块瓦片并排放在田埂最显眼的地方,“三天后要是这边的好好的发了白芽,那边的一点动静没有,甚至烂了、黑了,大家伙就知道我说的不是瞎话了。”
她看了大家一眼又道:“不过这三天大家伙儿也别闲着,多挑清水来浇地,把这 ‘烧’劲儿往下压一压稀释掉,再去附近林子里多扫些落叶枯草回来混进土里一起翻几遍,等三天后看了结果,要是真出了问题,这地也晾得差不多了,正好能赶上播种。”
王家坡的村民们围着那两片小小的“试验田”,心里七上八下的,事关一年的收成,没人敢拿这个打赌。
王大牛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往自家院里跑,出来时肩上已经扛着扁担和两只水桶。
他这一动像是给大伙提了个醒,先前还围着的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
离家近的跑回去拿工具,离河近的索性撩起裤腿就往水里走,在村口洗衣裳的婆娘们也顾不上搓了一半的衣服,提着木桶就往田里送;连那些还在追鸡撵狗的半大孩子们,也被自家大人吼着背上小背篓去林子边上搂干树叶。
生怕三天后播种下去真的把种子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