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余味还未彻底散尽,永宁村便被一声清亮的铜锣声惊醒了。
里正带着两名衙役,手里捧着一份盖着县衙朱红大印的文书,径直走到了村口新立的布告栏前,村里人从各家院门探出头来,看着这阵仗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文书的内容主要就是关于舒家上表的新稻子。官府采纳“占城稻”定于开春在永宁村及另外两个村落择地试种,共计五十亩,舒家被指定为本次试种的“样板田”,而具体的技术指导差事则明确落在了舒安头上,并由其女舒欣从旁协助,至于秀才舒瑾则令其安心在县学温书,不必为农事分心。
文书还没放几天,钱小吏就深一脚浅一脚从村口走到舒家,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沾了泥的官靴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官吏,倒像个下地没赶上趟的农人。
他一进院门瞧见正在磨犁头的舒安,先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脸上还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好意思。
“唉,舒老丈,下官真是没法子了。”他接过舒欣递来的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才抹了把嘴。“我按照舒小姐教的法子原原本本都传下去了,可底下那几个村子听归听,做归做,总觉得咱们是纸上谈兵。就说那掺沙子吧,我派人去瞧,有的村子当宝贝似的撒一点点,有的干脆就没当回事……这要是耽误了农时,县尊大人怪罪下来,下官可担待不起啊。”
他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拿出来,自己先苦笑了一下。
“我这才琢磨明白县尊大人说得对,这道理啊还是得在田里头讲,得您这样的老把式亲自动手他们才肯信服。”钱小吏叹了口气,“所以啊,下官这才厚着脸皮再来一趟,想请二位受累跟着下官去那两个村子走一趟,给他们当面比划比划。”
舒安听完没多说废话,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对着屋里喊了一声:“欣儿,把那袋子样品肥扛上!再灌一壶热水!”
柳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块揉了一半的面团,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当家的路上慢点。”
舒安“嗯”了一声,已经走向牛棚把牛车拉了出来,黄牛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舒欣把一小袋混合好的肥料和几个农具样品搬上车,自己也利索地爬了上去。
钱小吏也跟着坐上牛车在上面指着路,出了永宁村,官道是才来第二年以工代赈时修的,现在驾着牛车走过也不会感觉很颠簸。
“爹,这刘家村的人好说话吗?”舒欣看着前面扬起的尘土小声问。
舒安握着缰绳看着前方,嘴里蹦出几个字:“不好说,看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钱小吏拍了拍舒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村落:“舒老丈,前面就是了。”
刘家村的里正倒是客气,老远就迎了出来,又是作揖又是说好话,可等他领着众人到了田头后,气氛就有些尴尬了。
负责试种的几户老农背着手一言不发地杵在田埂上,他们的目光越过里正和钱小吏,直直地落在舒安和他脚边那袋“稀罕”的肥料上,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不信。
领头的一个姓刘的老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着他那张刻满皱纹的脸,随后用烟杆指了指那片刚平整好的秧田,声音干巴巴的:“舒家兄弟,官府的文书我们认,可这田是我们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伙计了,你说要往这上好的黏土里掺沙子?那不是糊弄人吗?沙子那玩意儿漏水、跑肥,跟个筛子似的,秧苗下去根都抓不牢,风一吹就倒了。”
他身后的几个老农也跟着点头,一个年纪轻些的忍不住插嘴:“就是,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就没听过这么个种法。”
钱小吏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开口引经据典,舒安却伸手拦了一下。
他跳下牛车走到田边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细细地捻了捻,随后又走到不远处的河滩边,同样抓了一把湿润的河沙回来。
他把那两捧土并排摊在手心,递到陈老汉面前道:“老哥,嘴上说不清,要不这样,这块秧田咱们从中间划一道沟,井水不犯河水。这边按你们的老法子来,那边按我的新法子整,耽误不了几天功夫,等苗一出来,是骡子是马地自己会说话。”
刘老汉听到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他最烦的就是那些只会动嘴皮子、说些云里雾里道理的官差。这话听着让他舒服,便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干脆地应道:“成!就这么办!不过话说在前头,到时候谁家那半边地的苗黄了、蔫了,可别哭鼻子。”
舒安只是憨厚地笑了笑,直接让舒欣把带来的样品肥倒出来,展示给众人看如何混合,又亲自下到田里,示范怎么把沙子和土按着“一把沙三把土”的感觉拌匀。
刘家村的这些老农嘴上虽还嘀咕着“瞎折腾”,但手上的活计却是一点不含糊,他们看的是舒安那把式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装的,便跟着他把那半边秧田伺候得妥妥帖帖。
活干完了,舒安正准备离开,刘老汉却把他叫住了,他指着那半边没掺沙子的地,拍了拍胸脯,像是下战书似的:“舒家兄弟,你放心走。这半边地我亲自看着,保管比你那半边出苗齐,出苗壮!”
舒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敢情好,就怕到时候刘老哥你得来俺村讨教经验了。”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刘家村,车上的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钱小吏叹了口气想打破这沉闷,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土路开始变得崎岖,缓缓地向上爬升,黄牛爬起来有些费力,这里的官道上次没铺过来,车轮碾过石子颠簸得厉害。
舒欣扶着车辕,被一路的颠簸弄得有些七荤八素,“爹,”舒欣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你说刘家村那个刘大爷,他真会照咱说的法子做那半边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