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把他当朋友,那就从今天,从现在开始,不要再骗他,也像他对你一样,真诚对他。
在游曳头脑风暴的时间里,她没留意到邵时景的脸色已然因那几句“差异”“不一样”而由晴转阴。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了几分钟,终于强行平息了心情,试图继续解释:“你别这样想——”
“抱歉,我刚刚骗了你。”
游曳抬起头,清凌凌的杏眼直视着他。
邵时景的心跳乱了一拍,良久,轻“嗯”了一声,“没关系。”
他知道她一向嘴硬,可她居然承认了她的谎言,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即将要和自己袒露心迹,这真是个好开端——
“我们可能还不是好朋友。”
邵时景沉默了。
片刻,他抖着冷冽的声线问:“游曳,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在你眼里都带着铜臭味儿和优越感?”
话刚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但眼眶涌上的酸涩没法骗他,他很委屈,明明是为她奉上诚意,却被她曲解成施舍。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游曳费解,“我只是不想骗你了——”
“不想骗我,所以干脆和我撇清关系,是吗?”邵时景看着游曳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尽力稳住声线,以至于不显得过分失控,“你要真这么讨厌我,干嘛还要和我装熟络?难道我很缺朋友?”
游曳深吸一口气,解释说:“我就是因为不想装,才打算摊开和你讲,你有你的标准,我也有我的,在我的标准里,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但不是现在,我——”
“别说了。”一股怒气冲上他的喉咙,又被他死死压住,变成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讥笑,“行,算我自作多情。”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身离开得很快,快得游曳来不及思考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般模样,留给她的便只剩下一个高大清瘦的背影,在冷白月光里显得很是萧瑟孤单。
是夜,邵时景在床上翻来滚去,久久无法入睡。
他翻身,盯了会儿在一旁睡熟的李泽楷,开了壁灯晃醒他。
“我问你,如果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是伤害她,那么该怎么去喜欢?”
李泽楷睡得正懵,骤然听见这个无厘头的问题,挠了挠头说:“我们又不走强取豪夺那挂,能伤害什么?也许不是伤害,是误会呢?”
误会?
他今天去找游曳,就是怕有误会。
她的话,他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简直就差明晃晃地说她讨厌他。
“……算了,和你说不通,你先睡,我自己呆会儿 。”
愤怒退潮,他懒得再询问,踩上拖鞋独自去了书房,坐在了她常做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和她的灵魂重叠。
邵时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横亘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现实——
他早已习惯的一切,都是他们之间无法忽视的“不平等物证”。
而在这之前,他从不认为现实同感情能有什么矛盾,这或许太过形而上,从而无视了具体,用政治课上的形容来说,这太不辩证唯物主义。
他不得不去审视过去,忽然理解了她为什么不敢直言理想,为什么执着于练那台走了音的旧钢琴,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的馈礼。
他本没有恶意。
但是每次堪称“轻易”的看透,都建立在她那些隐秘的不安之上。
这对她而言,就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也许,这就是她会喜欢上别人的原因。
*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邵时景变得沉默起来,一连几天都没和她搭话,仿佛变成了她身后的透明人。
碍于那次莫名其妙的吵架和又快临近的月考,游曳也一连几天理所应当地没再上邵家去。
月考的座位依旧按期中考试的成绩分配,考完最后一科,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考场。
游曳从书包里翻出手机,凝着他单肩背包潇洒离去的背影,沉默许久,觉得是时候该有个了断。
她找出邵时景联系方式。
【您好,周末还需要补习吗?】
消息发出去,她即刻抬头,看见他消失在走廊前曾摁亮了手机。
可几分钟过去,却仍没消息。
游曳叹了口气。
他估计是打算和她绝交了。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朋友的权利。
看来她又要重新找兼职。
不过……找还是不找呢?
已经十二月了,这几个月,邵阿姨给她的工资不菲,她大可以好好备战期末的全市统考,等放了寒假再找也不迟。
而邵时景转过走廊,揉了揉额角。
手机屏幕仍亮着,依旧是那条来自于游曳的消息,客气,礼貌,疏离,却又像是在主动同他破冰。
他现在有点分不清感情和理智的界限,也不敢擅自揣测她的心意,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
他怕回应又会成为他施舍她的证明。
他觉得他曾经像一个感性演员,全情投入,擅自出演着救世主的剧本,试图给予她温暖,而她则是一位理智的导演,独坐高处,冷静分析着他的行为漏洞、背景的不合理,并预言着结局只能指向悲剧。
……算了,晚上再回吧。
他深吸一口气,摁灭屏幕,却听刚才走廊里传来年纪主任黄正纪的声音:“游曳,先别走,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纵然那声音佯装平和,邵时景依旧敏锐察觉出其下压抑着的怒意。
他回头,只见游曳恰从他肩旁擦身过去,平静神色中竟流露出几分大无畏,这猛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难不成……是早恋被发现了?
他抬步跟上,与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