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感受到腕间本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游曳慌忙挣扎了一下，结果不仅没挣开，反而被圈得更紧，紧到她能感觉到自己愈跳愈快的脉搏。

“邵时景……”

仿佛怕被他发现心跳失控，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你今晚开心吗？”

他低头看她，眼里缀着细碎星光，话语间带着疾走而来的轻微喘息。

游曳有些诧异。

她开不开心重要吗？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才是主角，显然，他的感受才应该是第一位，而根据她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他今天应该挺开心的。

那么她自然不能成为这个唱反调的人。

“很开心啊。”她面不改色说。

“你骗人。”他蹙起眉，斩钉截铁道，“其实你没那么开心对不对？或者说，你今晚有点不自在。”

被邵时景洞察的不适再度袭来，游曳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几近透明，一向惯用面具遮掩自己的她即刻有些不安。

她想逃，起码逃开眼下的自我剖陈。

“……你想多了。”她加大了些力道，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唇角故意弯出一抹笑，“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如果不是你过生日，我都没机会去这样好的餐厅。时候不早，我要回家了，你也快回去吧。”

说罢，她转身往楼道走。

这话听着也太像阴阳怪气了。

邵时景迈开长腿，顺势拦在她面前。

“……我就怕你误会，才特地跟着你，你看，你果然误会了，还不承认。”

游曳无奈，“我误会什么？”

“误会我带你去那里，是为了显摆。”

“我没有这样想。”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你有！”他再次追上她，“如果你没有，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这话听起来像是激将法，可她偏偏不是个喜欢自证的人，不过，她当下还挺吃这套——

比起证明她是否真的心平气和，她更想知道他会和她说些什么。

游曳止住脚步。

邵时景只觉得喉咙有团火在烧，他恨不得飞快吐出这些小火球：“我会选那间餐厅，其实只有一个很自私的原因，我想和你分享一些我认为美味的东西。”

“这就像上次你带我去吃串串，那是你的宝藏小店，你喜欢那里的烟火气，而这间餐厅的氛围感是我喜欢的，我想把我眼里的宝藏也分享给你，只是我可能有点笨，有点欠考虑。”

游曳挑了下眉：“所以……你巴巴跑来和我说这些，只是怕我自卑？”

她简直比他直白太多。

邵时景抿了抿唇。

自卑毕竟不是什么好词，他不会拿来形容她，他只是怕她……敏感？或者说，是怕她受伤。

“你想多了。”她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只是较之上次，多了几分郑重和肃然。

“我的确有些局促，但那是因为我没去过这样的地方，不了解其间默认的规则。”

“不过，我从没质疑过你的用心。”

说着，她看见他蹙起的眉宇微微舒展。

“我一直觉得，人可以伪装得体面，却难以遮掩底色，如果你是个喜欢显摆的人，我早就能从我们平时相处的方方面面感受到，何必等到今天。”

“更何况，你没有当着他俩的面和我谈这个，而是专门跑过来，和我私下解释，这很真诚啊。”

她夸他哎！

邵时景眼底闪起亮晶晶的笑意，直直盯着她。

“那你不怪我，不气我？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是好朋友？”

其实他私心想把“好朋友”替换成另一个词，比如情侣什么的。

……好朋友？

游曳诧异眨眨眼。

她不明白她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升华到了这种地步，朋友在她心里是分三六九等的，她觉得他们充其量算是普通朋友。

真正的好朋友应该经得起时间的证明，比如林佳期。

而她和邵时景，才认识几个月，还不足以升级。

但今天是他的生日，她不能扫他的兴。

游曳从善如流地点头：“是啊，我们是好朋友，我当然不会怪你。我们之间本就存在差异，朋友、家庭、生活习惯，甚至过去的求学经历都不一样，我能理解的。”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裤缝旁的手上，指节分明，指甲修理的一丝不苟，腕间露出一截泛着金属光泽，没有logo的表带。

虽很是低调，但她和他讨论题目的时候曾撇见过表盘，是一个数学符号“Ω”。

她没搜过价格，但她也知道那绝不是她买得起的东西，毕竟邵华阿姨买件短袖都要几千块。

而她的手腕空空如也。

所以，当他轻车熟路带她进入一个她连名字都念不顺的餐厅，当他在那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内巧妙化解她的无措，当他怕伤害她的自尊心而小心翼翼解释，每一刻，她都理解他的真诚，也因此更清楚地看见那道真诚无法填补的鸿沟。

他做得越多，就越显得那道鸿沟深不可测。

游曳终于恍然发觉，连那份孕育邵时景真诚的温床，都是由她目前无法企及的金钱、人脉、世代累积的包容堆砌而成的。

在她的家，父母只会教游星筠怎么索取，而她在一次次的被动抵抗之中，只学会了怎么防御，怎么自私地储蓄，也不会给予。

……等等，她有什么资格指责游星筠呢？

或许她也是一个贪婪而吝啬的人。

她顺水推舟地接受了他口中“好朋友”的名头，理所应当享受着他的真诚，却试图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埋藏在心里的阴暗角落，吝啬向他坦诚一句。

……她几时变得如此糟糕？

游曳，书读得多，不仅仅是为了成绩，更是为了明理啊。

难道真的要变成你最讨厌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