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的卯时,演武场的晨雾还没散透,石墩上凝着层细白的露。
顾长河抱着铜锣蹲在竹棚下,用袖口擦了擦被露水打湿的铜面——昨夜的姜茶暖了胃,今日敲锣手倒稳当。
赵乾坤扛着竹筐过来,筐里堆着新采的松枝:“老顾,等会试炼用的松枝够不够?
小柱子说外门新弟子里有个使判官笔的,专挑松枝硬的地方刺。”
“够够够。”顾长河把铜锣往石桌上一放,“你看那筐都压弯了。”
他抬下巴指了指观剑台——林子豪正坐在石栏边,面前摆着周小棠新蒸的桂花糕,发顶还沾着片没抖落的竹叶,“宗主今早来的比往日早,小棠说他天没亮就去灵草园转了圈,说是要挑几株开得旺的蓝星草给外门弟子练手。”
林子豪确实起得早。他捏着块桂花糕,目光扫过演武场——外门弟子们正三三两两站着,有揉眼睛的,有活动手腕的,张大胆正跟小丫头抢松枝,被赵乾坤拍了下后脑勺。
他忽然想起昨夜夜凝萝和慕容清影比剑时,火星与霜花交织的模样,又想起《太初经》里那句“剑者,心之锋也”,嘴里的桂花糕突然没了甜香。
“试炼场更需锤炼心性。”他轻声说了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栏上的纹路。
话音刚落,怀里的《太初经》突然烫得惊人。
林子豪慌忙去摸,经卷却“唰”地从怀中飞出,金纹在晨雾里游走如活物。
演武场的竹影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绢帛,石桌、松枝、弟子们的身影都跟着模糊起来,最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海。
顾长河的铜锣“当啷”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抓赵乾坤的胳膊,却触到一团虚雾——哪里还有什么竹棚、石桌,眼前只有翻涌的白雾,和雾中若隐若现的人影。
“这...这是幻境?”赵乾坤的声音发闷,他试着挥了下拳头,拳头陷进雾里,“跟我当年在万兽山遇的迷障像,可这雾不沾身,倒像...倒像往人心里钻。”
林子豪站在雾海中央,能看见每个弟子的身影都成了半透明的剪影。
夜凝萝的剪影最先被雾吞没,再出现时已换了身粗布短打——是她未入大道宗前的模样。
她蹲在间破草房里,怀里抱着具染血的襁褓,眼泪砸在襁褓上,把“夜安”两个字的绣样都洇开了。
“阿弟别怕,阿姐这就去求药。”她抹了把脸,起身时撞翻了墙角的药罐,碎瓷片扎进脚背,血珠子渗出来,在泥地上洇成小红花。
雾里传来粗哑的骂声:“穷鬼也配讨还魂丹?
滚!”夜凝萝被人从药庐门槛上推下来,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却还攥着怀里的襁褓,“求您了,我阿弟才三岁...”
林子豪的喉咙发紧。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陷在棉花里,只能看着夜凝萝在雾里一遍又一遍地跑,一遍又一遍地被推,直到襁褓里的小身子渐渐冷透,她跪在乱葬岗的野地里,把最后半块冷炊饼塞进弟弟嘴里,指甲缝里全是泥:“阿姐没用,阿姐护不住你...”
另一边,慕容清影的剪影也有了变化。她成了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娃,抱着柄比她还高的木剑,追着个穿月白裙的妇人跑:“阿娘,松风剑第三式怎么起手?”
妇人转身时,鬓角的桂花晃了晃,她蹲下来,用指尖点着小慕容的手腕:“不是这样硬掰,要像松枝承露,先软三分...”
雾突然转冷。小慕容跪在青石板上,面前摆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
她伸手去揭布,被老管家攥住手腕:“小姐,夫人走得安详,您莫要...”话没说完,小慕容已掀开白布——妇人的脸还是温的,鬓角的桂花却枯了,花瓣散在她颈边。
小慕容抓起木剑往石墙上砸,木片扎进掌心,血滴在青石板上,“阿娘说松枝承露,可露落了,松枝要怎么活?”
雾里的慕容清影长大了些,抱着松风剑坐在雪地里。
她的道袍上落满雪,剑穗结了冰,却仍在练剑——第三式,第四式,每式都比前一式更冷。
有小弟子端着姜茶过来:“慕容师姐,喝口暖...”话没说完,被她的剑气掀翻了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