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丧尸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祁霜，表情无动于衷，手指却捏着衣角用力搓了搓。

祁青没有阻止妹妹，右手不动声色地绕到背后，握紧了手枪。

还不等小丧尸有所动作，洗手台下的柜子中忽然传出一声轻响，祁青反射性地掏枪瞄准，小丧尸一步挡在祁霜身前，把她往祁青的方向推了推，后者立刻跑到角落中躲起来。

小丧尸冲着祁青张开五指，又指了一下他身后的门，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开枪，以免弄出过大的声响，引来门外徘徊的丧尸。

他小心地挪过去，走到发出声响的柜子前，一把拽开门。

一个婴儿滚出来。

小丧尸迅速弯腰，在婴儿落地的瞬间接住了那小小的身子，停顿半秒，直起身，将它放在洗手台上，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一眼祁青。

祁青从他漠然的脸上看出了一点不知所措。

他又一次确认母婴室的门已经从内锁住，这才收起枪，快步走到洗手台边，查看婴儿的状况。

那是个不满一岁的小男孩儿，还活着……

暂时。

右脚踝上，一个极小的伤口已经发黑了，伤口周围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一路攀升到小腿，昭示着可以预见的不详的未来。

婴儿因为高烧而全身发红，昏睡中嘟着嘴，吐出两个泡泡；他的脸蛋上印着一个清晰的口红印，衣服上仅有一点玻璃碎渣，却没有一点污秽。

祁青轻轻捂住了祁霜的眼睛。

他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母亲带着孩子在末日逃窜，狼狈地打碎大厦的玻璃门，企图跑进楼中避难，却不幸被丧尸咬伤，绝望中最后亲吻孩子的脸颊，将他放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之后冲出母婴室，用自己的血肉为孩子引走丧尸，直到也成为追逐者的一员。

他掏出匕首，刀尖对准婴儿的眉心，却迟迟无法下手。

小丧尸弯下腰，从祁霜的手中摸出那颗星星糖，送进婴儿微张的嘴里。

他笨拙地抱起婴儿，双臂轻轻摇晃，喉间呼噜两声，似乎想要唱摇篮曲，却不成调子，于是很快停止，只轻拍着婴儿的后背。

婴儿的呼吸逐渐均匀，似乎睡梦中也染上了糖果的香甜。

小丧尸摇晃的速度逐渐放慢，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洗手台上，伸出手，卡住婴儿的脖子，单手发力。

“咔哒”一声轻响，小婴儿的脖子垂了下去，软软的尸体还留存着温热的体温，口水泡还挂在嘴角，美好的如同每一个沉睡中的孩子。

祁青被他近乎温柔的举动惊讶得难以言喻，疑问脱口而出：“你究竟是不是……”

问了一半，他想起丧尸少年不会说话。

但小丧尸好像听懂了，轻轻点了一下头，用手指沾了一点水，在墙壁上写了个“丧尸”，又指了指自己。

怕祁青看不懂，他还特地用的中文。

“中国人？”

小丧尸点头。

祁青瞬间心跳飙升，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祖国也……沦陷了？”

小丧尸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沦陷？”

摇头。

“不知道？”

点头。

祁青试探着问：“那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小丧尸顿了顿，歪了歪脑袋，很快在墙上写了个“言”，食指在虚空中停了一会儿，好几次想要落笔，但直到指尖的血水落地，都没有写出名字的后半。

“言……”

祁青动了动舌尖，让这个汉字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深深一鞠躬，郑重地开口：“言，谢谢你。”

言被他突然的道谢吓了一跳，后撤了一小步，赶紧摆手，又想起祁青弯着腰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于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祁青抬起头，见言指了指他，索性也用手指沾水，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祁青，妹妹叫祁霜。”他摸了一下妹妹的头，眼底流露出一点难过，“我们本来在英国留学，但是半年前，那里爆发了丧尸危机。上周一，我和……同学，一起坐飞机来美国，本来想去洛杉矶投奔他父亲，但是飞机上出现了感染者，迫降曼哈顿。”

“我们逃出来了，更多的人发生了丧变——就在机场，我们眼睁睁地看着病毒被带到了美国。”祁青吞了一下喉咙，不自觉拧紧眉心，声音放低了很多，“我的同学，他叫于阅……你或许见过的。”

言没有出声，眨了一下眼睛，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祁青用力抹了把脸，吸了口气，很快恢复正常：“在地狱边缘逃窜了七个月，我们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他换了口气，甚至笑了一下：“其实我挺感谢那个吃了他脑子的丧尸，至少没让他沦落成一具行尸走肉。”

言听了这话，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忽然颤抖两下，飞快地收了回去。

祁青以为是自己用的“行尸走肉”这个词刺激到他了，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你和他们不一样。”

言垂着脑袋，动作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喉咙中发出两声含糊的呢喃。

祁青并不理解言的意思，他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继续这次单方面的聊天。

还是祁霜的肚子叫了一声，打破了忽然安静的空间。

言抬起头，指了指自己，做出一个吃饭的动作。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捏了捏祁青的围巾，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