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似乎是个学校食堂,自助餐品摆了整整一排,他手里端着炸鱼薯条,还有一杯晃荡着冰块的可乐。
排在他前面取餐的是两个男生,时不时小声讨论哪种餐品差强人意,勉强能用来果腹。
设计系的。
他从右边那位张扬的红头发上绑着的设计系团建时候做的皮筋做出判断。
但他不认识这位红发的同学——又或者是他忘记了——而左边那人的身影被挡了大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对方后脑造型完美的黑发。
两人很快取完了食物,结账刷卡的时候,那个黑发青年顺势转身,他的侧脸映入言的视线——
几分钟前,这张脸的主人刚刚用枪在他左肩射了个洞。
那是祁青。
就在这时,他所在身体的主人勾住了左侧青年的肩膀,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言自己的脸。
这具躯壳晃了晃言的肩膀,用于阅的声音在对方耳边喊了一句:
“言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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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秒中的记忆戛然而止,言愣了片刻才回过神,低头看向手中的大脑,剩余的部分已经发黑,他的齿痕周围流淌出不怀好意的黑色粘液,昭示着大脑彻底的丧变。
他将大脑放回冰柜中,企图用寒冷的温度将它继续保鲜。
言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没有很难过,也并不激动。
记忆恍若隔世,但他至少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言酌,他这样想。
言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拎起地上的袋子,没有再看冰柜中的大脑或于阅的尸体,转身向直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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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言酌回到一楼,发现母婴室的大门半开着的时候,并没有很惊讶。
他已经预料到祁青或许会带着祁霜离开,自己毕竟是一只丧变了大半的活死人,那对香香的兄妹害怕自己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他没想到,祁青甚至不等自己把食物拿回去就先行离开了。
还好死不死地试图靠近一只跳房子的丧尸。
眼看着到嘴边的储备粮就要进别人的嘴里,言酌当机立断,一围巾甩过去,顺手给马尾辫来了个锁喉。
脚边的丧尸已经瘫软不动了。
言酌认真地盯着那张腐烂半边的脸看了半秒,心想这也不比自己好看到哪儿去,祁青放弃自己就选择这么个东西,是被血糊了眼——瞎了吗?
想着反正自己也说不出话,还控制不了面瘫的表情肌,言酌索性面无表情地盯了祁青几秒,直到对方身上的香味令他几乎垂涎欲滴。
言酌害怕如果自己突然流口水会又一次牵动祁青的敏感神经,于是放下塑料袋,转身将顺手从货架上薅来的星星糖塞给祁霜。
雾大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
权衡半秒,言酌指了指不远处的拐角——那里有他前不久发现的一家老式音像店,早在丧病大爆发之前已经被经济大萧条感染过一轮,关门大吉了。
由于缺少了活人的气息,丧尸也嫌弃地绕路走,反倒成为他们暂时藏身的好去处。
边缘泛黄的“吉屋出租”牌子很快透过雾气映入眼帘。
或许是前不久的霉运已经散尽,两人一丧尸在高度紧张之下有惊无险地避过零星丧尸,顺利抵达音像店门前。
店铺的卷帘门拉开了三分之二,锁头松松地挂着,玻璃门被打碎了半扇,抵挡丧尸群的作用大大减弱,却也方便他们直接进入,而不必强行破门弄出声响。
祁青小心翼翼地将祁霜从后背放下来,谨慎地扫视店内的情况。
店内,光线昏暗得如同身处黄昏的海底。几缕惨淡的微光勉强穿透布满污垢的橱窗残骸,在浓重的尘埃中投射出几道游移的光柱;尘埃在光束中无声地翻滚、沉浮,缓慢得如同凝固的时光。
货架挡住了大半视野,但至少视线所及之处,危险系数并不高。
言酌见祁青没有进一步动作,率先弯腰钻过半开的卷帘门,运动鞋踩在玻璃碎屑上,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响,却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三秒后,并无异常出现,祁青松开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让祁霜走在自己身前,紧跟着进入了音像店。
站直身体的瞬间,一股浓重得令人窒息的气味立刻将祁青包裹——那是灰尘、霉菌和某种更深沉、更令人作呕的腐烂混合物的味道。
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陈年的污垢。尽管如此,这里的血腥味与他们刚逃出来的超市相比,不知减轻了多少。
丧病爆发后,还没有人死在这个店内。
这个发现令祁青稍稍放下心来。
走在最前方的丧尸青年如鬼魅般无声地绕进店铺最深处,衬衫的衣摆扫过凌乱的货架。
架子大多空荡,曾经整齐排列的录像带、DVD盒如同被风暴席卷过一般,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面、堆积在角落,更多的则彻底消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格位,如同被拔掉牙齿的牙床。
祁青慢慢挪动脚步,尽量避开地上那些散落的塑料碎片和纠缠的电线。靴子踩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的目光扫过货架,那些幸存下来的磁带,彩色塑料外壳也大多蒙尘、褪色。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光源在店铺深处跳动起来,如同黑暗中一只缓缓睁开的、浑浊的眼睛。
伴随着一阵轻微却刺耳的电流杂音,那光芒时明时灭,断断续续地撕扯着浓重的黑暗。
祁青立刻警惕起来。
言不知跑到店铺的哪个角落去了,祁青沉思片刻,越过祁霜,挡在前面,循着那微弱的光源和断续的噪音,一步步向店铺更深处挪去。
绕过几排倒塌的货架,穿过一片狼藉的过道,他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角落里,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竟然亮着。笨重的方形机身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屏幕边缘泛着一种病态的黄色光晕。屏幕本身则布满了不断闪烁、跳跃的雪花点,伴随着电流持续的“滋滋”声,像垂死的生物在嘶哑地喘息。
然后,像是信号终于抓住了一根濒临断裂的线缆,模糊而扭曲的画面猛地撞进了祁青的视野。
背景是熟悉的星条旗。
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一个男人坐得端正却紧绷。
他的形象在雪花和扭曲的信号中摇摆不定,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但所有人都认得那张脸——
那是上个月刚刚赢得大选,本该风光正盛的总统。
此刻,那张苍老的脸上却覆盖着一层不正常的灰败,汗水浸湿了鬓角,粘着几缕散乱的头发。
他的眼神在飘忽,瞳孔深处是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盖的、如同困兽般的惊惶。
“我的国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