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涂抹在断壁残垣之上,将三人拉长的影子投进这栋死寂公寓楼黑洞洞的入口。
祁青背着昏昏欲睡的祁霜,每一步都踏在碎石瓦砾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回响。
他的左侧眉骨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的伤口提醒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然而,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沉默如影的丧尸青年。
亚麻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拂过那张毫无表情、却漂亮得近乎妖异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仿佛诊所里那地狱般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祁青无法忘记。
言酌那一声撕裂寂静、完全不似人类的恐怖嘶吼,仿佛还在他耳膜深处震荡。那不仅仅是一个信号,更像是一个来自深渊的召唤,一种对同类绝对的控制和命令。
那嘶吼之后,汹涌而至的尸潮,精准地将那四个贪婪凶残的男人淹没、撕碎……那血腥的咀嚼声和绝望的惨叫,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保护了我们。
祁青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在祁霜被推向尸群、命悬一线的瞬间,是言酌以非人的速度将她拉回,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没有言酌那声嘶吼带来的混乱,他和祁霜绝无可能从绝境中逃生。
言酌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解决了威胁他们生命的敌人。
但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地利用丧尸杀了四个人。
这才是让祁青心底发寒的核心。
那四个男人是劫匪,是恶徒,死不足惜。祁青自己也曾想过开枪,在愤怒和绝望的边缘。
但想和做是两回事,尤其……是借助丧尸之手。
那是一种超越人类道德框架的、冰冷的、属于掠食者的杀戮方式。言酌做这一切时,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挣扎。
只有一种执行必要任务的漠然。
他是否还存留着人性?
盯着言酌的背影,祁青反复拷问自己。
言酌记得祁霜喜欢星星糖,会安静地听她说话,甚至会轻轻拂去祁霜发梢的血。
这些细微的举动,都曾让祁青抱有一丝希望——那个有着琥珀色漂亮眼睛的青年,或许还在。
但诊所里那声召唤死亡的嘶吼,那漠视人类被撕碎的眼神,又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救我们,是出于对祁霜的某种守护本能?还是仅仅因为我们是他的“所有物”?
就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只保护自己的饲主?又或是猎场主短暂地保护着猎物,以留至未来某天裹腹?
祁青无法揣测一个保留着人类理智的丧尸的动机。
言酌的沉默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隔绝了所有试图理解的可能。而这份未知,比面对成群的丧尸更让祁青感到不安。
他身边行走的,是一个拥有着人类过往、却掌握着非人力量的谜团。
这个谜团刚刚展示了他冷酷无情的一面,而祁青甚至无法确定,这份冷酷有朝一日,是否会对准他和祁霜。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让祁青在微凉的黄昏里打了个冷颤。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托着祁霜的手,仿佛要将妹妹从这巨大的不安中牢牢抓住。
就在这时,背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一只软软的小手摸索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哥哥……”
祁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显然还没完全从诊所的惊吓中恢复:“哥哥吃糖,甜的。”
她摊开的小手心里,静静躺着一颗被体温捂得有些软的星星糖。
橘黄色的糖纸在残阳下折射出微弱却温暖的光。
祁青的心猛地一酸,所有的疑虑、恐惧和沉重,仿佛被这颗小小的星星糖瞬间融化=。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霜儿乖,哥哥不吃,你留着吃。”
他用脸颊蹭了蹭妹妹的小手,那温热的触感是如此真实而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关于言酌的、沉重而无解的思绪暂时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他们需要安全的庇护所,需要处理伤口,需要食物……
“我们进去看看。”祁青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站在台阶之下,他不再看言酌,目光投向楼梯上放那幽深的门洞,仿佛要将所有的忧虑都抛在身后的血色夕阳里,“小心点,跟紧我。”
言酌依旧沉默,琥珀色的眼眸扫过祁青背着祁霜的背影,又迅速转向黑暗的楼道深处,捕捉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三人默契地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缓缓拾级而上。
“嘘……”
祁青在二楼楼梯口停下,示意身后的言酌。
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内,传来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和喉咙深处滚动的“嗬嗬”声。
他们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绕开那扇门,继续向上。
三楼相对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户。
四楼、五楼……他们一路如履薄冰,依靠言酌超常的听觉避开危险区域。
最终,在六楼东侧,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虚掩着,门锁有明显的撬痕,显然在他们之前,这里已经被“光顾”过。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丧尸的低吼,也没有活人的气息。
祁青将祁霜轻轻放下,示意她躲在言酌身后。他拔出腰间的匕首,深吸一口气,用脚尖缓缓顶开了房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家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书籍、文件散落一地,家具东倒西歪,像是经历了一场匆忙的洗劫。但吸引他们目光的,是客厅中央的景象——
两把并排放置的、老旧的木质餐椅,椅子上方,悬垂着两根粗糙的绳索。
绳索的末端,吊着两具穿着整洁但已毫无生气的躯体。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