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祁青,以及他身后沉默不语的言酌。硝烟和血腥味混杂在紧张得几乎要爆开的空气里。
弗莱迪少校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祁青决绝的脸上、言酌非人的特征上、以及自己手下士兵紧张而坚定的表情上来回扫视。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防疫条例是铁律,尤其是在这种末日环境下,任何一丝风险都可能葬送整个据点。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和他同伴们依然站出来的姿态,又不似作伪。
终于,弗莱迪少校缓缓抬起了手,向下压了压。
“都把枪放下。”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可是,长官!”那个最先发现异常的士兵急切地喊道。
“执行命令!”弗莱迪加重了语气,目光严厉地扫了过去。
士兵们迟疑着,最终还是缓缓垂下了枪口,但眼神里的警惕和恐惧丝毫未减。
弗莱迪转向祁青,他的眼神复杂:“我相信你的勇气和判断,年轻人。在这种时候,还能为‘他’站出来,这需要极大的……信任。”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现实:“但是,信任不能代替规则,更不能抵消风险。明天的直升机,是撤离幸存人类的最后机会。我不能,也绝不会允许一个明确的感染源登上飞机,将潜在的危险带给布鲁克林基地成千上万的人。这是底线。”
他目光落在言酌身上,语气斩钉截铁:“他,不能上直升机。”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安德鲁张了张嘴,想争辩什么,但弗莱迪抬手阻止了他:“这是最终决定。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度过今晚,明天跟我们一起撤离。至于他……”他再次看向言酌,“只要他不攻击任何人,不试图强行登机,我们可以允许他停留到撤离之前。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说完,弗莱迪少校不再给他们争论的机会,转身指挥士兵们重新布防,应对外面依旧汹涌的尸潮。
周围的士兵虽然收起了枪,但经过他们身边时,都下意识地远离言酌,眼神里充满了排斥和恐惧。
压抑的气氛笼罩下来。
安德鲁推了推眼镜,试图活跃气氛:“好吧,至少我们获得了临时安全区的访问权限,虽然有点兼容性问题……总比在外面当共享零食强!”
休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嘀咕了一句:“这规矩可真够硬的,连只会唱歌的鹦鹉都不如……”没人有心情接他的话。
祁霜害怕地紧紧抱住哥哥的腿,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沉默的言酌。
祁青的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争取到了言酌暂时的安全,却似乎亲手断送了他最后的生路。
不去布鲁克林,留在即将被核弹摧毁的曼哈顿,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士兵给他们指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休息。
几人疲惫地坐下,分配着少量食物和水,却都食不知味。
言酌始终安静地跟在祁青身边,对周围的敌意和即将到来的命运仿佛毫无所觉。
直到祁青靠着墙壁坐下,拧开水壶准备喝水时,言酌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祁青一怔,抬起头。
言酌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沾了点旁边墙壁上落下的灰尘,在斑驳的墙面上,一笔一划,有些笨拙但却清晰地写下了一个英文单词:
“Why?”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用身体挡住枪口?
为什么你要为我担保?
为什么……要这么做?
祁青看着那个单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为什么?他也问自己。
一路上,他保护妹妹是出于本能和责任,接纳安德鲁、克里斯汀和琳达是出于幸存者之间的互助,甚至允许休上车也带着一丝实用主义的考量。
可言酌呢?
这个沉默的、危险的、非人的存在。
他是一颗定时炸弹,一个巨大的麻烦来源。
理性告诉祁青,最安全的做法是像那些士兵一样,远离他,甚至消灭他。
可是……
祁青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言酌一次次无声地出现,用非人的力量将扑向他的丧尸撕碎;当他疲惫时,言酌会安静地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还有那双眼睛,大部分时间空洞无物,却总是在看到他时,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他是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坐标。
是因为他救过自己很多次,所以是报恩?祁青想。但这似乎不足以解释他那一刻几乎是不假思索、用生命去阻拦的冲动。
是因为他失去了大部分情感和记忆,显得如此无助,激起了保护欲?可言酌的力量远超人类,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还是因为……在失去秩序、道德崩坏的末日里,言酌那种近乎纯粹的、基于某种原始本能的“追随”,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怪异却真实的“被需要”和“联结”?
这种联结,脆弱得可笑,却又在绝望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珍贵?
祁青发现,自己竟然给不出一个清晰有力的答案。
他的内心是一片混乱的战场,理性、恐惧、责任、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缠在一起。
他沉默了太久。
言酌依旧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一个答案,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不再是全然的空洞。
最终,祁青避开了那直白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搪塞:“没有为什么。你保护了我们,保护了祁霜,我做不到看着他们对你开枪。”
这个答案模糊而敷衍,甚至有些答非所问。
言酌看着他,没有再写字,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慢慢收回了手指,重新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安静,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未提出过。
但他周身那种无形的、与世隔绝的孤寂感,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重了。
祁青心里莫名地涌上一阵烦躁和愧疚,他拧紧水壶盖子,不再看言酌,转而低声去安抚身边不安的妹妹。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写在灰墙上的“Why”,像一个烙印,刻在了他的心底,找不到答案,却也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