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阳光未能驱散祁青骨髓深处渗出的阵阵虚冷,他是被自己牙齿不受控制的磕碰声惊醒的,随即而来的是一波强过一波的、冰火交织的战栗。
头颅内部像是被钝器反复敲击,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胀痛。他勉强支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肌肉纤维传递来的是一种被过度使用的酸软和深层次的乏力。
“哥哥,你的脸好红,像火烧一样。”
祁霜蜷缩在他身边,小手怯生生地探上他的额头,立刻被那滚烫的温度吓得缩了回来,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嘘……没事,宝贝。”祁青努力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只是有点着凉,没睡好。”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刻意地拉下袖口,将那道已经从手腕蔓延至小臂中段、颜色愈发青黑污浊的划痕严实实地盖住。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自己彻底变成外面那些东西之前,把妹妹送到安全的地方。
再次踏上第五大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无形的镣铐。
祁青坚持走在队伍最前,但往日沉稳有力的步伐变得虚浮踉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周围的废墟景象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油纸。他不得不频繁地借助残垣断壁稳住身体,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粗重而灼热的喘息。
现代艺术博物馆那曾经象征现代与文明的玻璃幕墙早已千疮百孔,如同一个被砸碎了面具的巨人,露出内部黑暗空洞的脏腑。
入口处,被推倒的抽象雕塑与破碎的玻璃、焦黑的残骸混杂在一起,凝固的血迹在地面上描绘出惊心动魄的图案。
“分头找!保持距离,注意安全!”
祁青靠在冰凉的门框上,艰难地吐出指令,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吹散。
搜索过程如同在巨大的坟墓中穿行。
应急灯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一个个曾经优雅的展厅,如今却只剩下劫掠后的狼藉和死亡的气息。
在一个挂满扭曲画作的走廊转角,他们发现了一具穿着联邦应急管理署制服的中年男性尸体,他的胸膛被整个剖开,内脏不见了踪影,空洞的眼睛望着破裂的天花板。
在另一个摆放着巨型视频装置的展厅中央,一个昂贵的医用冷藏箱被砸得粉碎,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片碎裂的玻璃和地上几滩已经干涸凝固的、散发着微弱化学气味的蓝色液体。
——那是被打碎的希望,冰冷地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一点点淹没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意志即将被彻底压垮之时,彼得突然猛地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压低声音急促道:“嘘!这边!有声音!”
声音来自一个摆放着巨大、扭曲、由生锈钢铁构成的现代雕塑的展厅深处。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混合着痛苦呻吟和某种湿漉漉喘息的声音。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握紧武器,小心翼翼地循声包抄过去。
绕过那庞大冰冷、投射下诡异阴影的金属怪物,在手电光柱颤抖的照射下,他们看到了角落里的景象——
一个穿着沾满血污和灰尘的白大褂的男人靠坐在墙角。
他的情况极其糟糕,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可怕的、拉风箱般的杂音。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脖颈处,巨大的、皮肉翻卷的咬伤几乎撕裂了他半边脖子,黑红色的血液仍在缓慢地、粘稠地向外渗出,显然感染已深,濒临变异。
然而,与他濒死状态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的双臂却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死死抱着一个银色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小型冷藏箱。箱子上醒目的“生物危害”标志和“VX-1”的黑色字体,像最后的灯塔,刺破了绝望的浓雾。
似乎察觉到光线和脚步声,研究员涣散失焦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最终凝聚起一丝微弱却锐利的光。
他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将怀里的箱子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向前推出几厘米,仿佛交付着千钧重担。
“快……快拿走……”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漏气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嘶嘶声,“最后两支……他们、都死了……怪物,冲进来打碎了……一切……”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未能完成使命的巨大痛苦、不甘,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这疫苗……成功率有多少?”
祁青挣扎着向前一步,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在燃烧,视线里研究员的脸开始出现重影。
研究员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聚焦在祁青脸上,似乎看穿了他同样不妙的状况,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而扭曲的笑容,仿佛在嘲弄命运:“百分之三十……也许更低……”
他喘息着,每一个停顿都无比艰难:“感染后,丧变前……极短的窗口期……注射,然后……”
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抽搐起来,似乎在提前预演那可怕的过程:“高烧、谵妄、看见……最怕的东西……癫痫、全身撕裂的痛……”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仿佛回忆起了可怕的实验记录:“活下来的……伤口奇迹般愈合,体质超越常人!但更多的……”
他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打断了他的话,但他仍挣扎着用气音吐出最后几个字:“炸了,直接……从里面……噗!!”
那未尽的描述,比任何清晰的言语都更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