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青在花园的角落里找到半把破旧铁锹,他选了一棵枯瘦的银杏树,在树下艰难地挖了一个坑。
他将于阅小心地安放进去,将那张染血的照片放在他的心口,然后一锹一锹,用泥土和花瓣埋葬了他最好的朋友。
祁青站在于阅简陋的坟前,手中没有稿纸,只有琳达塞给他的伏特加。
他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就在此时,天空中忽然飘下了细小冰冷的雪粒。
纽约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如同苍天无声的哀悼。
漫天的雪花刹那间扑簌落下,落在祁青漆黑的发梢和消瘦的肩头。
祁青缓慢地抬起头,伸出手。
雪花在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便融化了,只留下一丝湿润的冰凉。
“于阅,是你吗?”
祁青用带着雪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刚刚完工的小土包。
“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他妈像个走错片场的怪物。我在宿舍里面敲鼓,敲得整栋楼都快塌了,你就在门外,跟你的宝贝医学书和熨得能切面包的衬衫一起,安安静静等了半小时。
“我当时就想,这又是谁家讲礼貌有家教的贵公子?跟我这号艺术垃圾肯定不是一路人。”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灌了一口酒。
“结果呢?他妈的我写莫奈论文写得快把头发薅秃了,你路过瞥了一眼,轻飘飘几句什么‘光影的医学解剖’、‘色彩的神经反应’,直接给我劈开一条新路。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小子肚子里不全是人体解剖图。”
“还有周三晚上!你每次都说‘去兼职’……我他妈真以为你是去哪个实验室给小白鼠量体温!”
祁青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的哭腔和笑意。
“结果呢?老子心情不好,跑去那种吵得耳膜都要裂开的地下酒吧喝酒。一抬头,嚯!台上那个弹贝斯弹得全场疯叫、浑身是汗、笑得像个混蛋的人不是你又是谁?
“你个骗子!装得人模狗样,骨子里比老子还疯!”
祁青笑了几声,擦了一把眼睛。
“后来……后来我们就一起组乐队,你弹贝斯,我打鼓。我们一起溜进半夜的美术馆,对着伦勃朗的画胡说八道;一起喝最便宜的酒,吹最大的牛。
“记得吗?我说等老子成了设计大师,你就给我当私人医生,专治甲方。想不到吧,我这种东西,竟然也能被纪梵希聘去做首席设计师……”
雪花无声飘落。
祁青麻木地一口又一口往喉咙里灌着酒。
“我记得你老是叨叨叨,说你实验室有个天才学弟,混血,长得好看,聪明得不像话,就是闷得很,一天到晚不说话,光知道盯着显微镜。
“你说他以后肯定能成大事,能改变世界……我那时候还笑你,说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祁青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
“我现在信了。我信你看人准。你他妈看什么都准……就是没看清、没看清24层的那群丧尸……”
他终于无法维持平静,泪水混合着酒液滑落,声音彻底破碎。
“你说你当初好好听我的不行吗?大家一起行动不好吗?非要……非要充什么英雄……你让我怎么办?于阅!你他妈让我以后找谁喝酒去啊……”
祁青再也说不下去,猛地将剩下的酒全部洒在坟前,琥珀色的液体迅速渗入冰冷的泥土。他蹲下身,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混蛋……”
祁青独自蹲在小小的土堆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无尽的愧疚、悲伤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如果他再强一点,如果早上楼一点,于阅是不是就不会……
雪忽然停了。
一把破旧不堪、甚至伞骨都歪斜了的黑色雨伞,突兀地出现在他头顶,挡住了落下的雪花。
祁青愕然回头。
小丧尸站在他身后,安静地举着伞。
雪花落在他自己的头发和肩膀上,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固执地为祁青撑出一小片无雪的天空。
那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祁青的防线。
他猛地转过身,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言酌冰冷而僵硬的身体。
他把脸埋在言酌的肩膀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言酌破旧的衣料。
言酌僵硬了一下,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显得有些无措。
琥珀色眼睛眨了眨,随后,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撑伞的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祁青的后背。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刻意模仿祁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慰。
祁青抱了他很久,直到情绪稍稍平复。他红着眼睛抬起头,看着言酌近在咫尺的脸,声音沙哑而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感慨:
“言酌……你到底是谁呢?”
言酌沉默着,目光从祁青脸上移开,落在于阅那个小小的土堆上,久久没有移动。
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融化成一滴极细微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是一滴冰冷的泪。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寒风穿过破碎窗户的呜咽。
美国广播公司里,原本安静躺在角落的言酌忽然睁开眼睛。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没有惊动任何人。
最后看了一眼即使在睡梦中也眉头紧锁的祁青,言酌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办公室。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瞬间,祁青悄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