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的牺牲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但变异狮子的出现和那个中央动物园的标签如同催命的符咒,不容他们过多沉湎于悲伤。
曼哈顿已成真正的危城,必须立刻离开。
“走地下!”彼得颤抖着手指,从背包里翻出地图,“先去时代广场的地铁站,那里地铁线路复杂,我们沿着轨道往皇后区方向走,尽量避开地面!”
时代广场只有八百米的距离,众人将狮子腥臭发黑的血浆涂抹全身,零星摇摆的几个丧尸并没有认出他们。
“ABC(美国广播公司)!”带队的彼得回过头,指着一栋高楼冲着他们小声说,“我之前截获的情报很可能是从这里发出来的——那就说明,至少三天之前,这里还是有活人的!要不要进去看看?”
祁青和安德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旋转玻璃门一扇已经碎裂,另一扇歪斜地卡着,灰尘、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昂贵的电子设备烧焦后的刺鼻臭氧、以及血液的铁锈味混合而成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挑高极高,曾经的光鲜亮丽如今只剩下破败的辉煌。
巨大的公司标志歪斜地悬挂着,随时会砸落下来,地面铺设的光亮大理石被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文件覆盖,上面印着杂乱的血脚印和拖拽的痕迹。
无数打印纸、新闻稿、财务报表如同雪片般散落得到处都是,被踩踏、被撕碎、被凝固的黑褐色液体粘合成怪异的一坨坨;办公桌被掀翻,抽屉全部拉出,里面的东西被洗劫一空,仿佛有人在临死前依然想要拼命保护什么。
吊灯坠落,天花板露出密密麻麻如同黑色藤蔓般垂落下来的电线和光缆。许多被粗暴地扯断,线头裸露,闪烁着微弱的电火花,在地面上蜿蜒盘踞,形成危险的绊脚索;大型直播设备倾倒在角落,镜头碎裂,如同失去眼珠的头颅。
没有丧尸的嘶吼。
这里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
“太好了……”
彼得长出一口气,疲惫与紧张几乎让他窒息——一路上,他在疯狂计算线路出现差错、他们被丧尸发现、ABC里丧尸群集的可能性。
当他发现这个结果不等于0的时候,对于未知做最坏打算的性子让他濒临惊恐发作,有概率将所有人引入死局的想法几乎将他压垮。
但好在——彼得擦掉大冷天里滑落到脸颊的冷汗,长出一口气——好在他选对了。
危机四伏的夜晚终于有了暂时安全的避难所,众人不约而同地稍稍轻松下来。
祁青很快安顿好哭着睡去的祁霜,悄悄对喝着半罐子啤酒的琳达打了个手势。
“我得出去一趟。”祁青说,“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祁霜吗?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小时。”
琳达看了祁青半秒,走过来,将祁霜揽到自己肩头。
她扔给祁青一瓶伏特加,没有再看他,音色平淡:“去吧,今晚我们都有要悼念的人。”
祁青感激地看着她,想说“谢谢”,却觉得这个词太轻了。于是他站起身,郑重地拍了拍琳达的肩膀。
不过两个星期出头,祁青又一次踏足这座大厦。
电梯已经停用了。祁青推开楼梯,一步步向上爬。
很快,他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还不等他心跳加速,大脑已经先一步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言酌在他身后,默默跟着他。
祁青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放松。
尽管他即将做的事情只和自己有关,但多一个人的陪伴未尝不是件令人安心的事情。
很快,他来到24层的防盗门前。
深吸一口气,祁青用力推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
超市内部货架倒塌,商品散落一地,但却没有任何活动的影子——没有活人,也没有丧尸。
祁青几乎是机械地挪动着脚步,一步又一步向着自动扶梯的方向走去。
十几秒后,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旁,靠着摆放罐头食品的货架,他看到了于阅。
于阅背靠着货架坐着,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眼睛紧闭,脸上凝固着最后时刻的痛苦与一丝……解脱?
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被撕裂的伤口,颈侧也有惨不忍睹的咬痕。
但最令祁青愤怒的,是他碎裂的头骨与消失的大脑。
在他和祁霜逃走后,有一只丧尸吃掉了于阅的脑子。
祁青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呼吸骤然困难。他一步步走过去,双腿如同灌了铅。他在于阅面前缓缓蹲下,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合上了他好友未曾瞑目的双眼。
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祁青颤抖着查看于阅的尸体,从他紧紧攥着的手里发现了一张被血浸透大半的照片——
那是一年前的冬天,他和于阅还有乐队的朋友们在中央公园打雪仗时拍的,照片上的于阅笑得一脸灿烂,对着镜头比着傻气的V字手势。
祁青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起,然后,他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将于阅已经僵硬的尸体背到了自己身上。
“兄弟,我们回家……”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下一秒,一只青白的手帮他托起了于阅的尸体。
祁青转过头,望进言酌的双眼中。
那双总是空洞的琥珀色眼眸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
那瞬间太快了,祁青很难说言酌究竟流露出怎样的情绪——困惑?诧异?又或者是……愧疚?
祁青愣了一下,随即甩甩头,否定了自己荒唐的念头。
言酌怎么可能认识于阅?
或许是言酌最近能够开口,使得他的大脑又恢复了一部分,说不定也恢复了一些属于人类的情感。
祁青没有再思考下去,他在言酌的帮助下背着于阅的尸体,沉默地走下楼,穿过几条死寂的街道,来到一个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的小社区花园。
这里相对安静,还有几株顽强的野花在废墟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