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稳住呼吸,递过去一支修剪好的扶郎花,语气平静:“哦?撒宁啊?阿姨侬讲讲看。”
她用了上海话,这样似乎显得亲密。
“唉,”方女士叹了口气,接过花,“作孽啊。伊老跟她老公吵相骂额,吵了老结棍额。有一趟勒弄堂口碰到,伊一个人坐勒海哭,我还劝过伊两句。伊人老憔悴额,但是五官老清桑额,特别是眼睛…跟侬有点像额。”
方女士说着,又仔细看了看安逸的眼睛。
安逸垂着眼睫,避开探寻目光:“是伐…伊后首来...哪能了?”
“后首来?我搬特了伐,具体勿清爽了。”方女士摆弄着花枝,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伊手浪一直戴了一只老旧额银镯头,宝贝得勿得了,讲是要留拨伊囡唔额。”语气里带着一丝母性的唏嘘,“做妈的哪有不欢喜自己小孩的…”
银镯子…留给女儿?
做妈的哪有不欢喜自己小孩的...
安逸握着花剪的手猛地攥紧,修剪的尖端微微颤抖。
一股冰冷带着嘲讽的苦涩猛地冲上喉咙,不过是一个最普通,最不值钱的银镯子罢了,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舍不得给,却要挂着留给女儿的名头,真是虚伪又廉价。
那个模糊又冰冷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心口像是被那廉价银镯的边缘狠狠剐过,尖锐的痛楚让她瞬间失神。
“咔嚓!”
一声突兀的脆响!
一支开得正饱满娇艳的粉色月季花苞,连着下面一小截翠绿的嫩枝,在她失神的手下毫无预兆地剪断,掉落在松软的泥土上,花瓣微微震颤。
方女士吓了一跳:“哎呀!格朵花…”
安逸猛地回神,看着地上无辜夭折的花苞,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狼狈,声音有些发紧:“对勿起阿姨,手滑了。”
她弯腰,默默捡起那支断落的花苞。
这盆精心养护、开得正好的花,因为不值一提的银镯和女人,就这样被毁了。
真是…可惜了。
傍晚,鹿爸爸开了瓶好酒庆祝方女士生日,安逸也喝了几杯,微醺。
结束时,鹿书林自然挽留:“安总你喝酒了不能开车,今晚就住这儿吧~客房都收拾好的。”
方女士和鹿爸爸也热情附和。
安逸推辞不过,或者说内心深处并不想推辞,便应了下来。
洗完澡,安逸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拿着毛巾擦着湿发走出客房的浴室,客房在二楼,楼梯正对着楼下客厅。
方女士端着一盘切好的水蜜桃,鹿书林正用叉子叉起一块,满足地吃着。鹿爸爸则悠闲地看着报纸。
安逸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毛巾搭在微湿的头发上,无意偷听,只是楼下谈笑声清晰飘了上来。
“囡囡,娱乐公司噶赚钞票啊?我看安总年纪轻轻,格派头真额勿得了”
鹿书林嘴里含着桃子,含糊自豪:“嗯…应该老赚额!阿拉公司艺宁老多额,发展也老好额。”
“妈,你为什么这么问?”
她咽下桃子,觉得妈妈话里有话。
方女士放下水果叉,声音压低了点:“妈妈是觉得…侬格老板,有点深勿可测。伊看宁额眼神里向,好像藏了交关事体,勿像侬格能年纪额小囡噶简单。”
鹿书林立刻放下叉子,反驳:“帮帮忙哦!伊是老板好伐!商场如战场,伊管了噶大公司,要提防、要算计额事体肯定老多额呀,眼神当然勿一样了!”
方女士被女儿突然拔高的声音和急切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眉毛一挑:“哟!侬帮伊港闲话噶激动做啥?侬对妈妈我也呒没噶维护过嘛!侬对侬老板噶好做啥?伊是侬撒宁啊?”
被妈妈这么一说,鹿书林瞬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腾地红了。
立刻软下声音,像小猫一样蹭过去,一把抱住方女士的胳膊,开始撒娇:“诶唷~妈~你别生气呀!侬有爸爸维护呀!爸爸对侬老好老好额,侬看爸爸刚刚还帮侬夹菜呢!我老板伐一样呀,伊发我钞票呀!我当然要帮伊港两句好闲话咯,万一伊一个勿开心,勿发我钞票了哪能办?”
被女儿抱着胳膊撒娇,气已经消了一半,但方女士还是故意板着脸,哼了一声。
“伊勿发侬钞票?妈妈发拨侬!妈妈养侬!”
鹿书林继续晃着妈妈的胳膊,加码“哄骗”:“诶呀~妈你最好了!但是…但是万一伊勿发钞票,还给我穿小鞋哪能办啦?侬晓得现在工作老难找额!”
她故意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
方女士这下彻底被女儿逗笑,戳了戳鹿书林的额头.
“侬只小滑头!就会得妈妈开心!好了好了,覅瞎讲八讲了。”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少了尖锐,多了无奈:“明明是担心呀,做生意要手段,要有心计,格是勿错。但是囡囡侬想想,手段搭仔心计要是变成了最终目的,宁活勒海就忒吃力了,心也忒冷了。侬老板年纪也勿大,妈妈看她…总归觉着伊心事老重...”
听到妈妈语气软化了,鹿书林也收起玩笑:“妈,我晓得侬是为我好。但是…伊对我真额老好额。伊就是…就是勿大善于表达,心里有事体也勿大讲。侬覅噶快就下结论嘛…”
小朋友在努力为她在乎的人说着好话。
站在楼梯阴影里的安逸,握着毛巾的手指微蜷。
她在维护自己,胸口涌起一阵陌生的温热的酸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