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雀儿进山的消息时,白中夫刚被房里的两个女人伺候舒坦,嘴上叼着烟袋,刚咂吧了一口就仿佛失去滋味了。
好啊。
一别八年,她果真还活着,且到底是找上来了。
遥想当年她走的时候,她娘哭得跟什么似的,一口咬定是被拍花子给码(绑架)了去。可白中夫觉着不对,咋就那么巧,前脚他刚跟三儿念叨完她爹,后脚她就下山把自个儿给整丢了?
究竟是单搓(自己单干)混不下去,不得已才回来靠窑(投靠一伙土匪)。还是山下这几年早成了别处的水线子(奸细),公事私事想一起了。
白中夫想来想去,还真就叫不准。
不过凭她是什么心眼子呢,一个毛丫头,孤身在他的地盘还能翻了天了?
“叫上那几个有号儿(座次)的去前厅,我随后到。”
趁着白中夫嚼棍子(抽旱烟)、披叶子(穿衣服)、以及重新往那两个女人身上绑绳子的空当,前厅里早已乌压压聚集了百十号人。无他,听说抓了个女的,谁不想离近看看。幸而有那三位金刚坐镇,才不至喧腾得把房顶给掫下来。而后正门一开,风吹进个雪花变作似的女孩儿,众人越发钳紧了舌头挤不出动静,只剩一双双眼睛在夜里亮得通红,活像没吃过饱饭的一群狼。
雀儿不慌不怯,任凭膏烛之光晃得她眼前发白,如同走进一场名为“回忆”的暴风雪。
最开始的时候,这里很空,只有上头的三把椅子,她爹坐在中间,左边是二叔,右边是三叔,底下人或靠着柱子,或席地而坐,由他们去。后来当家人变成了白中夫,就改为了中间一把,右手一把,并在下头另添了三位金刚的椅子。而如今,高高遥遥的九级台阶之上,仅留下了那把属于白中夫一个人的大椅,底下的座位也成了四个,座上之人两个她认识,一个她不认识,还有一个勉强算刚刚认识。
雀儿会的成语不多,却懂得物是人非,可眼前物也不是了,人又焉能不非?
“是小雀儿!真是小雀儿!”
头一个站起来的是专管银钱物资的老三,姓梁名柱,诨名就叫做“三柱子”。论岁数其实比当家们小不了几岁,但碍着辈分,雀儿只能以“哥哥”呼之。此人上山前便是某所大宅的账房,又不会打架,生得又胖,所以只能安安生生守着个粮台(土匪中掌管钱粮的官职)的位子。他还正经有个媳妇,负责照管山上的伙房,不免也吃得胖胖的。夫妻俩以前没少给雀儿塞好吃的好玩的,因此她也极喜欢他们,总说如果灶王爷跟灶王奶奶下凡,肯定就长这样。
“三哥。”
“可算是回来了,雀儿啊,这些年把我跟你三嫂想成啥样?你上哪去了?咋连个信儿都没有啊?”
“说来话长。三嫂也好吧?”
“都好,都好。”
正说着,一旁的老大阎鹏也早已站了起来。此人同老三一样,也是年过四十的人了,胆识跟本领都过硬,资历又高,尤其下山砸窑(攻打人家抢夺财物)的时候,数他动起手来最凶,因此人送外号“大阎王”。雀儿对他谈不上有多亲近,但也深知若没有他,便没有今天的绵羊峰。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