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老大不擅言辞,只笑了一下,牵动起脸上新旧交叠的数条伤疤。
郝雨时在旁边看得热闹,心痒难耐地正要插嘴,不料却被一声抻长的“大当家到”给硬生生噎了回去,只好扳正身子,嘴上跟众人一起拜白中夫,眼睛却仍粘在雀儿身上不肯下来。
雀儿对此当然一无所知,她的眼、耳、神、意,无一不紧跟着那道半老的、精干的、从容而神秘的、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她用幻想触摸着腰间冰凉的枪把,只需一发子弹,便可用他的血来祭奠她爹的仇。然而回归现实,她却终究不能走这一下策,她是不怕死,但也绝对不渴望死。
“小雀儿。”
白中夫嘶哑的嗓音,像极了猫头鹰出来觅食的动静。雀儿听得直起鸡皮疙瘩,同时却也惊觉原来人是比想象中更加能忍。
于是她向前一步,右手握左手腕搭在左边的胯上,弯腰行礼道:“二叔,一别八年,可还认得雀儿?瞧您身子硬朗,局子也灯红管亮(红火),做侄女的心里真是舒坦。只是一件,今日上山匆忙,也没带梯子(见面礼),不知还攀不攀得上咱绵羊峰了?”
白中夫的眼神似利箭般从头到脚地穿过了雀儿,一字别话竟无,只哼哼一笑说:“你叫我啥?”
雀儿仰起头看看他,一颗心稳了又稳,方从嘴里吐出把带血的钉子似的,甜甜地叫了声:“干爹。”
“这才像话。”白中夫招手示意雀儿向前,上下打量着她说道:“傻闺女,你人回来就好,都是自家人,还带啥梯子。”说完又一指底下的四大金刚,问:“哥哥们都见过了?”
“大哥三哥都见了,就只二哥还没来得及碰码儿(打招呼)。”
“嗯,他来得晚,是得好好见见。老二,这是小雀儿,过去就和我亲闺女一样。雀儿,这是咱这儿新来的军师兼外交官,他可是念过书的人,岁数也比你大不多,往后叫他‘哥哥’,可比叫老大老三他们听着顺溜多了。”
“大当家谬赞了,叫我倪广文就行。”
既是翻垛(军师),又是花舌子(外交官),文绉绉戴副眼镜,皮衣上别着铜章。嗯,确实咋看都跟这山上的其他人不一样。
雀儿心中颇有好奇,却不便立刻问他的来历,只知此人这般年轻就取代了从前的老二,必定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就是了。
“二哥真会说话,这不擎等着干爹骂我呢么。”
雀儿皮笑肉不笑地握住对方伸来的右手,一凉一热的掌心俱是泛起了潮湿的黏腻。
与此同时,敬陪末座的老四早已在旁边踮着脚等不得了,明知自己最小,也不用人引见,张嘴即显摆道:“我叫郝雨时,单人蔓儿(郝姓),下雨的雨,时候的时,插千(负责下山踩点)跟水香(负责站岗放哨)都能干,有前儿(时候)也看两眼秧子房(关押人质的地方)。”
雀儿听了便笑,这回是真心的笑,说:“这么有本事?怨不得年纪轻轻就成了我四哥。”
“没,不敢,都是大哥跟大当家瞧得起我。”郝雨时一害羞就忍不住胡噜(摩挲)脑袋,半晌方腆着个脸补了一句:“得亏我哪有事哪到,要不也遇不着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