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低沉的轰鸣仿佛深海巨兽的心跳，亮起的灯让海底瞬间亮如白昼，惊得无数海洋微生物四散逃逸。

轰隆隆隆——

碎骨庞大的身体冲出机舱，将海水搅拌出持续翻滚的涡流。

洪萨被流体阻力疯狂撕扯，手中的异种尸体像扔到洗衣机里的玩偶被挤压变形，如果不是身穿军用抗压潜水服，洪萨丝毫不怀疑自己也会被水流拧到浑身骨折。

与此同时，脚下的异种们被唤醒，从礁石状的螺壳中探出紫灰色的触须，一张张蒙在薄膜中五官模糊的脸伸长向这边看来，让人头皮发麻。

碎骨上升了二十余米，池苒按下停止键。

机甲上升速度太快，他们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停下来歇一会儿，否则很可能会因身体受不住气压而血管堵塞或炸肺而亡。

【氧气含量不足15％】，池苒的氧气显示器显示。

轻微的眩晕感让他莫名地烦躁，然而更糟的是异种向着他们的方向追来，已经快要触摸到下面悬挂的尸体。

这些东西游动速度缓慢，枯槁的蹼肢四处摸索，竭力感应活人的气息，当摸到尸体的时候，它们像所有海洋生物狩猎那样，兴奋地围了上去，不一会儿，柔软滑腻的尸体被他们啃得坑坑洼洼不成样子。

不敢想象如果被这些东西围住的是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池苒给洪萨递了个眼神，对方很快会意，他摸出随身匕首，在其余异种没有感应到他们之前悄无声息地割断绳索。

咕噜噜噜噜。

零零碎碎的软肉如同水母随着异种们的啮咬坠入海底，逐渐与幽深的海水融为一体。

池苒拍了一下洪萨的肩，忽然发现对方头盔下的脸色似乎不大对劲。

“怎么？”不敢耗费更多氧气，池苒言简意赅地问。

洪萨摇了摇头，指着上方示意继续上潜，池苒却敏锐地瞅见他的氧气显示器：【5％】

海底潜水之所以凶险，是因为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会致命，眼下两人加起来氧气不到18％，要是强行扒在碎骨上面，用机甲的冲力将他们带出水面固然可行，但快速上升带来的压力变化远远超过正常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除非——

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在池苒心底：氧气只能支持一个人活着出去。

海底搜救本就是大海捞针，即使他只身一人回去，也没人会提出质疑，在这片海域发生的任何残酷事情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他不是绅士，也不是圣人，池润还在等他回去救，他没必要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牺牲在这里。

甚至不需要出手，也不需要掠夺，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你已经尽过力了。”仿佛为了印证他心底的想法，池苒耳边出现了回声。

“尽过力了……尽过力了……”声音层层萦绕，池苒眼前出现恍惚虚影。

“池苒？”洪萨关切地看着他，眼神似乎什么都清楚。

池苒回神。

洪萨了然一笑：“把我的军章带回去吧，就说你在海底捡到的，等回到主城以后劳烦把它送还给我的母亲，我们一家四英烈，加上我的，她以后能多领一笔慰问金。”

“艹。”池苒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什么？”

洪萨这种教养良好的贵族子弟显然没想到这个关头池苒还能骂人，他涨红了脸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对方拿出备用二级头，快速利落地外接到他的水肺系统上。

“你干什么——”

“少废话！省着点氧！”池苒神情坚定，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听着，我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咱俩能不能活就看你了。”

洪萨疑惑地看着池苒。

“到达5米处停下来，缓3分钟适应气压后回到海面，然后上去取出机甲的内置氧气面罩将它带给我。你有2到3分钟的行动时间，我在水下等你。”

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决定，需要二人在时间上的配合足够严丝合缝。

如果洪萨上去以后因为气压病休克昏厥，池苒就等不到氧气救援。如果池苒没能在无氧的情况下坚持6分钟，那他会因溺水沉入海底，即使洪萨带着氧气再来寻他也来不及了。

果然，洪萨不赞成：“这太冒险了，你上去，我等你。”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池苒说，“我一只手没法打开机甲舱。”

洪萨这才想起，整个海底营救都是池苒在右手受伤情况下完成的——这个人太能逞强了，甚至让人忘了他也是个会受伤会疼痛的普通人。

1000米，500米，200米……

碎骨按照既定节奏有条不紊地上升，二人的氧气储量也不断减少：

8％，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