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距离海面5米处，池苒猛然摘下头盔。

海面那一抹明亮的光映入二人眼底，眼神互相交错间，是交付生命的沉重信赖。

3分钟过得无比漫长，洪萨不断盯着表，更多时候则是盯着池苒，眼神焦灼而复杂。

时间一到，洪萨没有片刻停留地迅速撤离。

澄澈而平静的海面出现一道旋涡，吐出锈白色的机甲后重归平静。洪萨牢牢扒在碎骨机身上，阳光照在身上恍如隔世。

他摘掉头盔，来不及感受久违的氧气，立刻打开机甲驾驶舱——整个过程他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快些！再快些！

平时水下训练时他注意过池苒的憋气极限，4分28秒，是个不错的成绩，可是对于现在，这个时间远远不够。

氧气面罩，氧气面罩在什么地方？

洪萨剧烈喘息，眼泪顺着鼻尖滴落。他按下紧急防护按钮，面罩弹了出来，可面罩另一端的氧气过滤系统嵌在机身，必须特定工具才能取出。

……

静谧，寂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肺部的氧气在一点点抽干，四肢逐渐变得冰冷。

池苒任由幽蓝色的海水轻拂他的头发和面颊，苍白发抖的唇角泛起一抹自嘲而短促的笑。

他像一只独行的野兽，与这个所谓文明世界格格不入，撞得头破血流……可是，是什么时候起他身边出现这么一群人，每天嚷嚷着“交付后背”，“互相合作”？

什么时候起，那些荣誉信仰、军人职责的誓言，他可以倒背如流？

又是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在意那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不顾一切地渴望靠近？

友情，信仰，爱情，这些对于生存来说太过奢侈的情感在潜移默化地驯化他，让他体会温暖、害怕失去，甚至于现在，面对生死关头他选择了自我牺牲时，心底涌现的依然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温柔。

心跳呼吸远离，海水像玻璃棺椁，冰冷地将他吞没。

池苒的视野逐渐模糊、收窄。

灵魂游离之间，他似乎听见什么东西破水的声音。

*

“小池！小池，你醒醒！能听见我吗？”

胸部闷痛，眼前勾勒出一个人影。

氧气面罩蒙上白雾，池苒眼神逐渐对焦，看到的是洪萨失措的脸。

“池苒！别给我装睡！醒醒！”洪萨垂着头，他的声音低哑哽咽。

身体轻飘飘的，他们还在海上漂浮，身下是来时乘坐的快艇，快艇后面一根牵引绳拖拽着机甲碎骨。

池苒抬起手，挡住刺目的阳光。

——这个动作惊动了洪萨，他睁大双眼，低落绝望的神情一瞬间被空白代替，接下来是希冀和惊喜。

“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洪萨一把将池苒狠狠抱住。

池苒猝不及防咳了两声，他摘下氧气面罩说：“到了荣誉与生命不得不二选其一的时候，如果一定要选出一位牺牲者，我希望那个人是我，这样在人生的戏剧中，我的独角戏也可以完美落幕了。”

这话乍一听挺煽情，可是细听总觉得有些耳熟……洪萨身体一僵，这不是他在海底说的话吗？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嘲笑他？

果然下一秒，池苒大笑起来：“你这从哪个戏剧舞台抄的对白，也太恶俗了，你知道我当时忍笑忍得多辛苦吗哈哈哈哈！”

这人！

洪萨涨红了脸，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恶劣？

但紧接着，池苒好像失去了力气瘫倒在船上：“不行了，我好像有点累了，想要休息会儿。”

洪萨正要启动快艇返航，闻言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那你靠我身上睡一会——”

他的声音蓦然停止，他看着池苒，瞳孔如针尖般缩小。

池苒秀挺的鼻梁下正冒出浓稠的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