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萨正将盘绕的金属管一端置入液氧气囊,闻言动作一顿:“嗯。”
“哥我没有敷衍你,我的直觉很准的,”见洪萨反应平淡,尼奥解释道,“池哥虽然总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似乎看谁都不顺眼,但我知道他其实很细腻很温柔,总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别人的情绪。”
洪萨说:“我知道。”
回想无论是在模拟作战系统的冰面上,还是在海底,池苒对他说的话虽然多是调侃和挑衅,但每次总能恰到好处地打断他无谓的内耗,将他从牛角尖中带离出来,这个人明明有着最敏锐的洞察力,却总是以漫不经心的姿态示人,让人既痛恨又……感激。
金属管的另一头连接发动机热源,这个举措可以使液态氧快速汽化。
洪萨听着白汽“嘶嘶”的声音,手指失控地发抖:“尼奥,帮我一下。”
尼奥帮他按住连接管:“哥,很冷吧?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我在这盯着?”
“不用,”洪萨抹了把脸,“接着来。”
*
压力氧舱内,池苒侧脸的轮廓被碎发覆盖,仅露出的眉眼俊秀英挺,像是易碎的艺术品。
文乔站在透明材质的舱门前,眼神注视着他每一个痛苦的微表情,描摹他脸上和身上的疤痕。
“队长,你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赛因说。
海风吹起文乔的额发,微蹙的长眉时隐时现:“我等一等他。”
“洪萨的精神状况很不乐观,如果小池没能醒来,这可能是他一辈子的心结,”赛因看向文乔,终于鼓足勇气问出,“那么队长您呢?您会怎么样?”
问完这话,赛因有些后悔。
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一个下属该问的范畴,他僭越了。
哪知文乔淡淡扫了他一眼:“不怎么样。”
“在地下基地时,您曾经提过要从王廷机械军团中再选出一名机械师替补进队伍里,不知您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队友生死垂危就讨论替补队员的事的确过于冷血凉薄,但这对于制裁者指挥官来说,是个很有必要的问题。
文乔深吸一口气,说:“荧荧烛火,怎么可能与日月争辉?”
赛因整个人被震撼住,他不再问询,转身离开。
*
仲夏星夜,九岁的男孩正在湖边捡拾螃蟹。
一道绚丽的流星划过夜空,在湖面上映射出长长的尾迹。
“流星,”男孩喃喃道,赤着脚狂奔到母亲面前,“看!流星!”
哪知母亲抬头一看,立刻变了脸色:“带上你妹妹快跑!那不是流星,那是机甲发射的炮弹!”
怀中被揣进个沉甸甸的小东西,男孩跑了两步猛然回头:“母亲,你呢?”
女人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你父亲快下工了,我要是跟你们一起跑,他就找不到咱们娘仨了。你们赶紧跑,往人少的地方跑,那里没有机甲坦克,也不会有想吃掉你们的人。”
“母亲……”男孩突然意识到什么,表情要哭不哭,“你不会不要我们吧?”
“怎么会,等见到你父亲我们就去找你和妹妹,等着我们。”
男孩点头,正要继续跑,身后传来近乎凄厉的呼喊:“池苒!!!”
他转头,母亲泪眼涟涟地将一包干粮塞到他怀里:“藏好了,别被抢走!”
天上流星一颗接着一颗,这些流星比以往要大、要近。
他抱着比他身体小不了多少的婴儿和干粮,迈着两只枯瘦的腿狂奔,田埂和碎石将他的脚扎得鲜血淋漓,他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有那句话:
“往人少的地方跑,那里没有机甲坦克,也不会有想吃掉你们的人。”
他跑了不知多久,看见流星一颗接一颗落下,发出地震般的摄人声响。
坠落的地方在地狱业火中扭曲、升腾,散发着阵阵黑烟,原本是村庄的土地上连哭喊和尖叫声都没有,瞬间归于墟烬。
男孩这才真正害怕起来。
肺要跑炸了,汗液让手中的婴儿不断下滑,每跑个几百米,就要用膝盖顶住婴儿身体,调整一下位置,可是他不敢停下来。
他要跑,不停地跑,比机甲射出的炮弹更快!
只要活下去,就能等到父母来找他。
只要——
轰隆!!!
炫目的白光从身后炸开。
……
隐约似乎有谁握住了他的手,指节微凉有力,将他的手牢牢包裹住。
他听见有人在说:“赛因哥,下次还是让洪萨哥做饭吧,虽然大家都很饿,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吃下的。”
“我只不过是拿压缩饼干混合清水煮了一下,唔,书上说这样可以增加饱腹感。”另一个声音。
池苒睁开眼,逆光中,他对上了一双璨若星河的蓝眸。
那人长睫微垂,眼中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欢迎回到人间,池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