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急切地破开海浪,后面牵引的碎骨在到达岸边时触碰岩石,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洪萨顾不上等船只靠岸,踉踉跄跄地呼救:“来人啊!谁来救救他!”
他的耳朵一阵嗡鸣,声音像是堵塞在嗓子里。
文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池苒拦腰抱起:“赛因,立刻给器具消毒,尼奥,腾出一块位置,要垫高脚部20度。”
“是!”赛因、洪萨立即行动起来。
文乔冷静下达指令后,扭头看了眼洪萨:“穿刺减压手术需要高压氧舱,6小时,用碎骨改造,你可以做到吗?”
洪萨已经在海底不眠不休度过了20多个小时,他的精神高度紧张、满眼红血丝,接到新任务的他并无半句怨言,反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疯狂点头:“我可……我可以的,队长,求求你一定救活他。”
文乔深深看他一眼,抱着池苒回到塔里。
冷白的探照灯悬挂在上方,照在池苒脆弱苍白的面庞上。
穿刺针经由高温消毒,反射出森寒尖锐的锋芒。
文乔戴好手套,低头审视着面前躺着这个人,他的身影渐渐和记忆中另一道身影重合。
七年前。
解剖室内,冰冷的灯光照在女人的脸上,那张素日温和美丽的脸上布满尸斑和烧伤痕迹。
“文乔,死亡时间已经超过24小时,很难获取精确的死因信息了,你确定要解剖吗?”身着白色工作服的老研究员问。
少年沉默不语,低头给器具做消毒。
“你可想好了,这是女王殿下亲自下令焚毁的尸体,就算这个人是你的……你现在羽翼未丰,过早招致王廷忌惮对你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我想好了,”少年用冰蓝色的瞳孔审视面前这具尸体,仿佛面前躺着的只是一个陌生人,“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见劝说不动,老研究员叹了口气:“那至少,解剖也不该由你来主刀。”
老研究员正要伸手拿器具,少年却不动声色地闪开。
“我来,”他的喉结微不可见地颤动一下,“这具身体将我带到这个世上,我要了解她的构造,我要看清楚她的骨血和肌理。”
文乔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我要探查她的基因。”
锋利的手术刀划破皮肤,沁出一笔瑰丽的红。
尼奥连忙拭去渗出的血液。
文乔伸手,赛因将穿刺针递到他手里。
尼奥拿起湿巾,正准备为队长擦拭汗珠,却发现他的额间根本没有汗液,手也很稳,不清楚队长为人的话,一定认为他与面前躺着的人毫无关系,可只有足够熟悉的人知道,队长在极度紧张时,他的喉结会轻微颤动。
阳光的将灯塔的阴影从一个方向推向另一个方向,当夕阳距离海平面更近时,天色变得昏黄而暧昧。
洪萨用特型密封胶封锁机甲驾驶舱的所有排气孔,他只来得及脱下潜水设备,里面衣服还没换,潮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被冷风一吹浑身的血液快要冻结,可这个时候,他的脑子却无比清醒。
自己在摧毁一台帝国最先进的战甲。
这台战甲的价值可抵一支优秀的部队,甚至他以身犯险,就是为了将这台机甲打捞。
可是如今,这台机甲为了救人被摧毁被改造,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洪萨出生在赫兰特家族,他的叔父曾是女王执政的有力支持者之一,然而随着叔父去世、父亲接手后,家族不可避免地走向没落。
一个贵族能有多贫穷?孩子们争夺唯一一件长了跳蚤的礼服,弟弟请不起家庭教师,母亲连续三年连一件新裙子都没有。
排在他前面的三个哥哥先后死在战场,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他必须担负起振兴家族的使命,于是他考上了机械学院,并以第一名的成绩如愿进入王廷机械军团。
被选入制裁者的那天,整个家族的长辈和孩子都来了,吃着他用刚发下来的薪水买的火鸡肉,祝贺他有机会成为帝国最伟大的机械师之一。
没错,这并不是他野心膨胀,他的考核成绩远超往届机械师第一名——直到他遇到池苒。
这个一天机械原理知识没有学过的黑机械师轻而易举夺去了队长的关注,将他置于一个尴尬的位置。
如果被制裁者逐出队伍,他将失去这份可观的薪水,更重要的是他将沦为家族的笑话。
可即使他最终留在了制裁者队伍,却依然感觉自己被边缘化了。
一个王廷机械师为黑机械师驾驶辅助机,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海底那番话的确出自真心,这样的自己与其为家族蒙羞,不如选择一个光荣的方式牺牲,为母亲争取一笔可观的抚恤金。
他没想到的是,他视为眼中钉的黑机械师竟以这么惨烈的方式强行将他带离海底。
他没想到对方一直将自己视作队友。
他没想到……
尼奥轻手轻脚走过来。
“手术结束了?”洪萨问。
尼奥点头。
洪萨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还顺利吗?”
尼奥回答:“目前状态平稳,但是池哥一直没醒过来。”
洪萨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问:“尼奥,你为什么一开始就接纳他?”
尼奥愣了两秒,才反应洪萨口中的“他”指的是池苒。
“你说池哥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直觉感觉他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