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维就这样跟着奇尔顿浑浑噩噩地转悠了一整天。

他亲眼看着这人忙碌到午餐用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和不到巴掌大的三明治糊弄过去，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向下一个地点继续和位高权重的人们虚与委蛇。

奇尔顿活得像只精致的提线木偶，那些华丽优雅的赞词在他的齿间流淌，却换不来一丁点儿回应。

古维从那些人的眼里看不到尊重，有的只是轻贱和嘲弄，就像在看一只玩·弄文字游戏的登台小丑，就和奇尔顿对他的态度没什么两样。

那种被所有人忽视的绝望，古维在他死后的那几天里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古维本以为自己能在宁静之中度过自己作为幽灵的这段日子，什么也不想，让大脑放空。

但他错了。

他遇到了奇尔顿，一个以自我为中心、高傲自大的混蛋。

这个混蛋在各个酒局之中熟稔地举起一杯香槟，向每一位身份不俗的来宾交际。

做完了一切，奇尔顿找了个不算太过显眼的位置坐着，轻声和古维聊起了天。

古维知道，奇尔顿本想坐在那个最显眼的地方，只不过被莱克特教授给抢了风头。

那人被人群簇拥着，只留下一个孤高的侧影。古维跟着奇尔顿见识到了高层人士的极端“傲骨”，自然也没兴趣跑去欣赏这莱克特教授所谓的名人风采。

“你不累吗？”古维盯着奇尔顿杯中晃动着的金黄色酒液，下意识避开了那双像鹰一样凌厉的碧绿色眼睛。

“知道站在树枝上的那些鸟雀吗？”奇尔顿没有回答古维的问题，他抿了一口酒，自顾自谈起了莫名其妙的话题。

“大风摇晃着它们赖以栖身的树枝，振翅飞离的那些大多都卷入了暴风中心，被强劲的气流撕成了碎片。留下的唯有跟着栖息的树枝一同摆动身躯才能勉强保持平衡，它们的确是以这种方式生存的，也就没有累与不累的说法了。”

奇尔顿说罢，习惯性地向古维举杯致意，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香槟到了嘴边却又放下了。

奇尔顿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味道，气泡划过食道的感觉有些刺痛。酒精缓缓流进胃里，有着类似灼烧的轻微痛意。

“所以有些时候你要学着聪明一些，询问是为了解答自己的疑惑，而不是让人一眼看出你的幼……天真。”

“先别急着反驳，自己好好想想吧，现在不是谈话的时机。”奇尔顿端着自己的酒杯起身，穿过人群走进了包围着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的圈子。

古维痴坐在那里，就连什么时候他跟着奇尔顿回了家也不清楚了。

“请便。”奇尔顿拉开门，顺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冲着身后有些拘束的古维笑了笑。

出奇的，古维没从这份笑容里看见任何恶意。

古维小心地踏在了柔软的地毯上，仿佛是担心把地板弄脏一样。虽然，他现在去别人的家里做客已经不需要换拖鞋了。

“我通常会在宴会之后喝杯果汁醒醒酒，你想来上一点吗？”奇尔顿没轻没重地把托盘放到淡蓝色水晶桌面上。

两个杯子互相撞击发出一声脆响，亮色的汁液溢出了瓷杯，散出荔枝清浅的甜腻气味。

“不了，谢谢。”古维摇头，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启发一般，他试着脱下了自己残留着斑斑血迹的外套，细致地叠好放在沙发旁边。

尽管穿在里面的T恤虽然也染着艳色痕迹，起码能够当做复古哥特式花纹给忽视过去。

如果不是心理变态者，没几个人会喜欢天天面对着一个脸色惨白浑身染血的鬼物。

“开始吧，我相信你已经准备好了。”奇尔顿坐在古维对面，大半个人几乎快要陷进沙发里了。

这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

“我该从什么时候讲起？”古维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着奇尔顿那双冷凝的碧色眼睛，努力把自己从死亡的恐惧中拉出来。尽量用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方式，古维详细地叙述着他与开膛手接触的每一个过程。

包括濒临死亡时满心满眼的恐惧与绝望。

这些放不下的东西，说出来反而轻松许多。

“我发觉自己根本没办法脱离绝境的时候，我就冲他笑了一下。他可以杀了我，但没办法杀死维护正义的每一个人。”古维伸手去接奇尔顿递来的瓷杯，苍白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青瓷时，从中穿了过去。

杯子毫无征兆地砸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最后裂成了几块瓷片。

古维满含歉意地蹲下来，却没办法拾起最小的碎片，只好站在一边看着奇尔顿用丝巾包裹着碎裂的青瓷扔进垃圾桶里。

“抱歉，我忘了，原来我已经死了这么久了。”

“我也忘了，只是碎了一个茶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奇尔顿满不在乎地说道，“那为什么不开枪呢？”

“什么？”古维还没有适应奇尔顿这种跨度极大的谈话方式。

“遇到开膛手的时候，为什么不开枪？”奇尔顿看了看明显没有跟上他思维节奏的古维，失望叹了口气。

“注意力要学着集中些。”

“击毙罪犯是你应有的权利，但你没有这么做。按照你的叙述，切萨皮克开膛手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你的优柔寡断。”

“向受害者施虐只是开膛手用来向你进行心理施压的手段，你的心已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