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浅淡的日光柔和地撒落在旋转的小球上，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三颗球形发光玩具，没有一点儿邪恶的气息，根本不像是邪神躯体的一部分。

比利定定地望着它们，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非常复杂的表情。似乎是庆幸，又似乎是放松，但更多的……是一种看起来非常沉重的苦涩。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表情。

古维叹了口气。

古维太熟悉比利露出的这个表情了，每当做下滔天罪行的谋杀犯终于被抓获，受害者家属的脸上都曾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哪怕罪犯最终受到了惩罚，但那些在隐蔽的角落里悄悄死去的受害者们，却再也没有机会亲自去见证凶犯死亡的那一刻了。

心里的念头太过压抑，古维只好看向别处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远处的玻璃上似乎隐隐约约倒映出了他的影子，黑色的制服根本无法掩盖身上层层叠叠的血痕。古维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给人一种非常恐怖的感觉。

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肩，古维发现自己身上莫名其妙地又添了一道新的伤口。

鬼魂是没有感觉的，古维却仿佛能感受到自己肩膀上，仍然残留着一种类似于被牙齿啃噬的钝痛。

痛……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的，古维想，起码他现在还“活”着。

很快收敛好了自己的心情，古维过去戳戳奇尔顿的胳膊，贴在奇尔顿耳边说道：“你能问问比利是怎么了吗？为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这么伤心？”

望着比利那双如同湛蓝天空般忧郁的眼睛，古维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就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

“我知道了。”奇尔顿深深地看了古维一眼，欣然应允。

缓步走到比利身边，奇尔顿的步子轻得像一只狡黠的猫。

他并没有直视比利忧郁的蓝眼睛，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虚空，好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强的侵略性。

“或许……你会想要听听我的故事。其实，在我的心里，也一直牵挂着一个逝去很久的亡魂。”奇尔顿说。

脑海里泛起古维被潘尼怀斯咬碎肩膀的模样，奇尔顿用力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眶变得湿润。

有了真实的经历做依托，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谎话也开始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一次恶意的谋杀让我永远失去了他，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追查着杀死他的真凶。只是到了今天，我也没有追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有时候，想要复仇的对象在其它人的手上死去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真正糟糕的，反而是像我一样，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应该恨的人是谁。”

“他……是你的亲人吗？”比利说这句话的时候，出奇地没有结巴。

奇尔顿了然：原来，那个在27年前死去的人是比利的亲人。

遗憾、疼惜、自责、痛苦，比利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奇尔顿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比利的面部表情，

在比利涌动的情绪里，奇尔顿隐隐有了自己的猜测。

“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但我其实一直把他当做我的亲弟弟来看待。”嘴里的话半真半假，奇尔顿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真的非常具有迷惑性。

奇尔顿的身上…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愿意去相信他。

古维见比利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不由得在心中对谎话连篇的奇尔顿升起几分敬意。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是吧，真有你的啊，奇尔顿。”

“节哀……”比利是一个心思非常细腻的人，听见奇尔顿说出了这样的话，便不再追问下去了。

沉默了很久，比利突然侧过身揽住了奇尔顿的肩膀。

“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抓住真凶的。”他笃定地说道。

“只有勇敢的人才能真正杀死潘尼怀斯，这一次是你先毁灭了它，古老预言里的命运被你成功改变了。”

“一个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失败。只要没有放弃，那个杀人凶手就一定会被你找到。”

也许是因为他们有着类似的经历，也许是因为比利从奇尔顿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也许……是对眼前人绝无仅有的信任，比利的口吃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他的怀抱，就像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一样温柔。比利对奇尔顿说的这些话虽然质朴，听起来却很有力量。

“我就说…我就说应该抱一下的。你不主动抱，就会被人家先抱，太可惜了啊。”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古维的语气里既有羡慕又有纠结。

想起活人身上那种柔和的温度，古维想了想，默默地离他们远了一些。

奇尔顿的洞察力非常敏锐，他立马挣开了比利的胳膊，退出了一段他觉得合适的距离。

“既然你如此信任我，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再相信你自己了？”奇尔顿反问道。

“我……”比利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原本流畅的话语又重新变得卡顿起来。

“是是…是我我…我我…我害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了乔治，我我我…的…弟弟。”